首页 書庫 歷史軍事 明朝那些事兒(全集)

第13章 洪都的奇跡(1)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陳友諒率領他的軍隊開始了自己最後的征程。

  也就是在此之前不久,一個人來到了洪都,他是受朱元璋委派來此地鎮守的。

  這個人叫朱文正。

  

  他不過是個紈绔子弟。這是朱文正還未上任前人們對他的評價。

  從實際情況來看,這個評價並沒有錯。

  這位朱文正同志一到洪都就流連於煙花之所,整日飲酒作樂,還譜了曲,讓侍女們日夜排演。而軍事布防等重要工作則交給下屬去操辦,自己並不打理。

  他的所作所為十分符合花花公子、敗家子、浪蕩子弟等不良形像的典型特征。

  每次看到朱文正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屬下只能搖頭嘆氣,這真是個大爺,什麼也指望不上他了。洪都危矣。

  陳友諒的第一個進攻目標正是洪都。

  後人一直為陳友諒的這個決定不解,為什麼不直接進攻應天呢?那樣朱元璋將腹背受敵,不堪一擊,陳友諒為什麼現成的便宜不撿呢?

  這似乎是個很難解釋的問題,但我相信,在陳友諒那裡,這個問題很好解釋。

  陳友諒的性格弱點注定了他一定會進攻洪都。

  他是一個心黑手狠的人,一直都在背叛和欺騙中生活,對這些東西並不陌生,洪都的投敵對他而言應該並不是什麼意想不到的事。

  但從心理學上來說,像他這樣的人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背叛,對一個人而言,他最厭惡的往往就是自己所擅長的。

  屬於我的東西,一定要拿回來!

  攻下洪都,就可以教訓那些背叛我的人,讓他們懂得,對我陳友諒要絕對忠誠!

  只許我負天下人,不許天下人負我,是這類人的通病。

  當然了,攻下洪都還有很多好處,此處可以作為進攻應天的基地,進可攻,退可守,如果攻擊不利,也可以控制下游,徐圖再戰。

  紈绔子弟朱文正的各種軼事自然也傳到了陳友諒的耳朵裡,這對他而言又是一個極大的鼓勵。

  攻下洪都,易如反掌!

  但他似乎少考慮了一點:

  以朱元璋之精明,不可能不知道朱文正的言行,怎麼會把如此重要的一個位置交給這樣的人?

  就在陳友諒向洪都進軍的當天,收到這一消息的朱文正收起了他那套飲酒取樂的行頭,對陳友諒露出了猙獰面目。

  天下第五名將

  人們的傳統觀念中,往往以是否熱衷於吃喝嫖賭作為標准來衡量人的好壞,如果按照這個標准,朱文正同志就一定是個壞人了。

  但人們往往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有用的壞人和無用的好人。

  朱文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人,這也導致了他後來的悲劇,但毫無疑問的是,他是一個有用的人。

  在朱元璋手下,有著很多天才將領,他們的軍事才能和功績不遜色於歷史上任何名將。在這眾多的將星中,朱文正是耀眼的一顆。

  按照軍事天賦和功勞,朱文正大致可以排在將領中的第五位,這並不是因為他不夠優秀,而是因為他前面的四個人都是無法超越的。後面將講述他們幾位的故事。

  與朱文正共同守衛洪都的還有一個人,鄧愈。這也是個關鍵人物,如果要排名的話,他應該排在第六。因為他就是後來的開國六公爵之一。

  朱文正在大敵當前之下,顯示了自己的能力。洪都是一個堅固的城池,但有一個缺點——門太多,我統計了一下,共有撫州、宮步、土步、橋步、章江、新城、琉璃、澹台八個門,此外還有水道門。

  多門是大城市繁華的像征,但當這座城市面對六十萬大軍的時候,這種繁華就變成了噩夢。由於人多,攻城的軍隊大可以同時攻打各門,防守方卻會顧此失彼。

  但朱文正確實是一個不世出的軍事天才,城裡可用的兵用來防守實在是捉襟見肘,但他卻能調配得井井有條。

  他應該感到幸運,在城中駐守的都是身經百戰的將領。他根據這些將領的特點做出了調配:最重要的撫州門由鄧愈防守;趙德勝防守宮步、土步、橋步三門(這個比較累,任務最重);薛顯(猛人)守章江、新城兩門;牛海龍、趙國旺守琉璃、澹台兩門。

  朱文正可能是學會計出身的,他在安排好防守兵力後,居然還能剩下兩千人(怎麼擠出的),用來隨時支援各門。

  萬事俱備,只等陳友諒了。

  洪都之戰將成為陳友諒的噩夢。

  最後的動員

  陳友諒率領大軍向洪都前進。關於他軍隊的實際人數,歷來有爭論,我根據其戰船的規模估計出了一個大概數字,他的戰船最大的可以裝兩三千人,小的也能裝一千余人,而他此次出征的戰船有兩百多艘,那麼人數大約在四十萬到六十萬之間,是名副其實的大軍團。所謂“投鞭斷流”並不誇張。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三日,陳友諒的大軍到達了洪都。朱文正和他的將領們看到了最恐怖的景像,幾十萬人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江面上停滿了巨大的戰船,士兵的鎧甲和兵器閃耀出的光芒比陽光更刺眼,飄揚的旌旗幾十裡連成一片,如同一件大大的鬥篷籠罩著洪都。

  黑雲壓城城欲摧。

  朱文正在都督府召開了最後一次全體軍事會議,他一反以往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莊嚴肅穆地站立著,這讓以往背後議論他無武將之容的將領們非常吃驚,他那肅殺的表情和嚴厲的語氣令人喘不過氣,他們都低著頭聽他訓話。

  “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在背後議論我,沒有關系,我也並不喜歡你們,但此時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已在城下,諸位如要投降,可即出行,我並不阻攔,但若不走,唯有同我一途,戰至城破人亡,一死方休!”

  他看著眼前的這些將領們,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涼感:在這場戰爭中,有多少人可以活下來呢?還能看見他們嗎?自己呢?

  他用可能是一生中最溫和的口吻結束了這次訓話:

  “諸位珍重,望來日以富貴相見。”

  將領們聽到了這句話,都抬起頭來,他們驚奇地發現,朱文正的眼中竟似含著淚水。

  什麼都不用說了,對於這些在刀口上度日的人來說,他們很明白目前的形勢,他們不喜歡朱文正,不喜歡他的放蕩不羈,但他們明白,現在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戰友。

  他們分別向自己駐守的城門走去,對於他們中間的很多人來說,那裡就是生命的終點。

  所謂戰友,就是同生共死的伙伴。

  四月二十四日,陳友諒發動了進攻。洪都戰役開始。

  意志的較量

  陳友諒的軍隊首先選擇的進攻目標正是鄧愈守護的撫州門,此門四面開闊,十分適合進攻,陳友諒決定,就從這裡進城!

  拂曉時分,漢軍向撫州門進攻。戰況十分激烈,城內的士兵不斷把准備好的大石頭、大木頭向城樓下的士兵砸去,陳友諒的士兵使用的是竹盾,對於從天而降的大家伙顯然沒有什麼抵抗力,死傷慘重。

  這種情況持續了三天,漢軍的屍體在撫州門前堆成了山,卻沒有能夠前進一步。

  陳友諒這才感覺到,問題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

  他嚴令士兵,如果不能拿下撫州門,軍法從事!

  二十七日,對撫州門最猛烈的進攻開始了。

  陳友諒的士兵們在後退必斬的威逼下,向撫州門發動了衝擊。由於城樓上的箭弩和木石太猛,攻城木無法使用,士兵像發瘋一樣,用手中兵器猛砍城牆,居然把城牆衝出一個十余丈的大口子(豆腐渣工程)。大凡到了這個時候,城門的指揮官會下令後撤,進行巷戰,但名將鄧愈用他自己的方法告訴了我們城牆是怎樣煉成的。

  鄧愈得知城牆被突破後,並未驚慌,他早有預料,准備了後著。

  當陳友諒的士兵們越過城牆破口准備進入城中時,發現城裡的士兵用一種奇怪的東西對准了他們。

  然後,他們聽見了槍聲。

  鄧愈的後著就是火銃。元末的火槍經過宋代和元代的改造,已經非常先進,可以大規模投入使用,但由於這種東西操作麻煩,很多人(如陳友諒)不願意裝備,雖然他們也偶爾使用,但真正將火槍作為一個單獨兵種使用的只有朱元璋,後來的明軍三大營中的神機營就是火槍營。

  這種火槍給陳友諒的士兵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震懾,一時不敢進攻。鄧愈不愧為名將,他知道漢軍很快就會卷土重來,沒有呆板地去修理城牆,而是迅速地用樹木修建了臨時城牆——木欄。

  這種隨機應變的細節最能反映將領的水平。

  果然,不久後,漢軍重來,與鄧愈軍爭奪木欄,守軍用弓箭和火槍還擊,但由於敵軍太多,漸漸不支。此時,閑著沒事干的琉璃、澹台兩門守衛牛海龍、趙國旺帶領士兵前來助戰,朱文正正確分析了戰場形勢,帶領主力親自趕來增援,守軍士氣大振,與漢軍死戰。朱文正考慮到城牆如果不修好,遲早抵擋不住對方的進攻,便命令一邊作戰,一邊修城牆。

  說實話,我現在還無法想像那是個什麼景像,前面的士兵在拿刀拼殺,他們後邊的人用水泥刀砌牆。

  陳友諒也認識到撫州門的城牆是一個絕好的突破機會,他親自督戰,務求必克。

  陳友諒和朱文正就在不遠的地方對望,當他看到守軍的勇猛,才感覺到自己可能錯誤地估計了朱文正的能力。

  這場慘烈的戰鬥,從早上打到晚上,雙方似乎都沒有回去休息的願望。為鼓舞士氣,雙方將領都親自上陣,洪都總管李繼先,跑來幫忙的牛海龍、趙國旺全部戰死,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朱文正的施工隊修好了城牆,漢軍見攻城無望,終於退去。

  此戰是開戰以來最為艱苦的一戰,雙方以命相搏,最後的勝利屬於朱文正,但他的損失也極為慘重,自己也負了傷。

  回去一定要宰了那個承包撫州門城牆工程的家伙。我相信這是朱文正最想做的事情。

  此戰的慘烈讓陳友諒心有余悸,在之後的幾天內沒有發動大規模的進攻,而是分兵占領了吉安,作為後盾。城內的士兵在經歷了殘酷的戰鬥考驗後,逐漸成長和適應了戰爭。事實證明,陳友諒此時的松懈是一個巨大的失誤,不久之後,他將面對更為頑強的防守。

  在經歷了一個星期的小規模進攻後,陳友諒重新發動了大規模的進攻。

  五月初七,陳友諒在實地勘查城防後,決定攻打新城門。

  這不是一個好的抉擇,因為守衛新城門的是薛顯。

  薛顯此人,用今天的話說,應該算是個亡命之徒,一向以彪悍無理聞名,在洪都城內也是一霸,無人敢惹,陳友諒很快就會吃虧了。

  五月初八,陳友諒命令大軍攻擊新城門,新一輪的攻擊開始。

  然而當陳友諒的士兵們穿著鎧甲、拿著竹盾小心翼翼地向城門接近時,卻意外地發現城上的箭石並不猛烈,不禁大喜,陳友諒隨即決定,使用呂公車!

  呂公車是一種巨型攻城車,但由於拆卸復雜、不易活動,所以在激烈的戰鬥中很少使用,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城內的薛顯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此時,他打開了城門,漢軍士兵們頓時激動起來,他們死活進不去的城門居然打開了。

  出來的是薛顯和他率領的騎兵。

  正在准備攻城機器的士兵沒有想到,城內的人如此大膽,居然還敢衝出來,大亂,薛顯帶著騎兵耀武揚威般地衝殺了一陣後,退了回去。

  之後,漢軍再也沒敢猛烈進攻新城門。

  此可謂我是流氓我怕誰。

  從五月打到六月,陳友諒一直在望城興嘆,難道洪都是攻不下的?

  他決定攻擊水路。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