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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大臣很強悍(2)

  

  耿炳文我們已經介紹過了,由於他擅長防守,不會進攻,被朱元璋留下來為自己的子孫保駕護航,也就是說他的存活是出於領導的實際需要,並不值得驕傲。

  對比之下,郭英的待遇就很奇怪了,他也是身經百戰,而且很能打仗,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能夠活下來?

  只要我們分析一下,你就會發現他確實有充分的生存理由。

  首先他的妹妹是朱元璋的老婆——著名的郭寧妃,而且這位英雄母親還給朱元璋生下了一個兒子——魯王朱檀。

  其次,他還是朱元璋的親家,他的兒子娶了朱元璋的女兒。

  最後,他很低調。

  這樣的一個人,朱元璋實在沒有殺掉他的理由,畢竟是熟人,確實不好意思動手。

  所以郭家就成了功臣中碩果僅存的名門,不管外面腥風血雨,漫天風浪,這一家子卻總是穩如泰山,長命百歲。

  不但郭英本人活得很夠本,他的子孫也不是孬種,在正統年間土木堡慘敗後鎮守大同,為國家立下奇功的郭登就是郭家的優秀子孫。

  而到了嘉靖年間,這一家人勢力越來越大,比如郭勛雖然不是朝中重臣,也沒有發言權,卻沒人敢惹,因為他雖不管朝政,卻管禁軍!

  手上有這麼一幫子打手,楊慎就算長了十個腦袋,也不敢跑到他家去鬧事。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張璁和桂萼每天提前上朝,到了下班時間兩個人看准機會,一溜煙就往東華門跑,出門之後直奔郭勛家,可以肯定的是兩個人的運動功底相當扎實,楊慎一直都沒有找到機會下手。

  每天集結鬥毆是個比較麻煩的事情,慢慢地大臣們都失去了打群架的熱情,張璁和桂萼就這樣躲了過去。而郭勛也就此成為了張璁等人的死黨。

  當然了,郭勛這種人是從來不做虧本生意的,他之所以要袒護張璁,原因十分簡單——投機。

  他早已看出,張璁身後有著皇帝的支持,而這位少年皇帝十分厲害,將來必定能夠控制大局,所以他把籌碼全部押了下去。

  現在看來,他是個高明的賭徒,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次賭博最終讓他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最後的示威

  郭勛先生離他最後的結局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至少在目前,他還是十分得意的,而情況正如他所預期的那樣,張璁即將成為這場戰鬥的勝利者。

  雖然局勢很不利,但楊慎並沒有舉手投降,既然不能肉體消滅,他就換了個方法,聯合三十多名大臣上了一封很有趣的奏折,大意如下:

  “我們這些大臣談論的都是聖人(程頤、朱熹)的學說,張璁、桂萼卻是小人的信徒,既然皇上你寧可信任張璁桂萼,而不相信我們的話,那就請把我們全部免官吧!”

  這一招叫做以退為進,楊慎老爹早就已經用過,實在不新鮮,嘉靖同志看過後只是付之一笑,根本不予理睬。

  另一方面,張璁、桂萼卻是平步青雲,被任命為翰林學士,而在他們的幫助下,嘉靖先生的計劃也已提上日程,他准備不久之後,就把那個礙眼的“本生”從父親的稱呼中去掉。

  楊慎終於走進了死胡同,皇帝不聽他的話,他也無力與皇帝對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無計可施。

  然而上天似乎並不打算放棄他,在這幾乎絕望的關頭,它給了楊慎最後一個機會。

  嘉靖三年,七月,戊寅。

  朝堂上又是罵聲一片,大臣們爭相反對張璁、桂萼,陳述自己的觀點,可是嘉靖已經掌握了對付這些人的辦法——不理。無論要罵人的還是想吵架的,他壓根就不搭理,等到這幫兄弟們說累了,下班時間差不多也到了,嘉靖隨即宣布散朝,告訴那些想惹事的大臣:今天到此為止,明天請早!

  日子就這樣在爭吵中一天天地過去,在嘉靖看來,今天和以往沒有什麼不同,可是他錯了,沉寂的怒火終會點燃,而時間就在今天。

  因為在那些憤憤不平的人群中,有一個心懷不滿的人即將爆發!

  這個人是吏部右侍郎何孟春,今天他心情不好,因為他費盡心機寫的一封罵人奏折被留中了。

  所謂留中,就是奏折送上去沒人理,也沒人管,且極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在廢紙堆裡或是桌腳下發現它們的蹤影。自己的勞動成果打了水漂,何孟春十分沮喪。

  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打定了主意。

  “諸位不必喪氣!”何孟春突然大聲喊道,“只要我們堅持下去,皇上必定會回心轉意!”

  這一聲大喝把大家鎮住了,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准備聽他的高見。

  吆喝結束了,下面開始說理論依據:

  “憲宗年間,為慈懿皇太後的安葬禮儀,我等先輩百官在文華門痛哭力爭,皇帝最後也不得不從!今日之事有何不同,有何可懼!”

  這裡我插一句,何孟春先生說的事情確實屬實,不過這事太小,所以之前沒提,諸位見諒。

  聽到這句話,大家馬上理論聯系實際,就地開展了訴苦運動,你昨天被欺負了,我前天被彈劾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眾人情緒逐漸高漲,叫喊聲不絕於耳,憤怒的頂點即將到來。

  形勢已經大亂,文官們爭相發言,慷慨激昂,現場搞得像菜市場一樣喧囂吵鬧,混亂不堪,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麼。

  關鍵時刻,一聲大喝響起,中氣十足,蓋住了所有的聲音,明史上最為響亮的一句口號就此誕生:

  “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發言者正是楊慎。

  要說這位仁兄的書真不是白念的,如此有煽動性的口號也虧他才想得出來。

  一聲怒吼之後,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楊慎,看著這個揮舞著拳頭、滿面怒容的人。

  面對著眼前這群怒火中燒的青年人,楊慎的血液被點燃了。父親的凄涼離場、高干子弟的門第與尊嚴使他確信,正義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話已經說出口了,事到如今,要鬧就鬧到底吧!

  楊慎又一次振臂高呼:“事已至此,大家何必再忍,隨我進宮請願,誅殺小人!”

  憤青們的熱情就此引爆,他們紛紛卷起袖子,在楊慎的率領下向皇宮挺進。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比較流氓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鬧事的人固然很多,和平愛好者也不少,許多大臣看到楊慎准備惹事,嘴上雖然沒說,但腳已經開始往後縮,那意思很明白,你去鬧你的事,我回家吃我的飯。

  可就在他們准備開溜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人群中突然跳出來兩個人,跑到了金水橋南,堵住了唯一的出口,這兩個人分別是翰林院編修王元正和給事中張翀,他們一掃以往的斯文,凶神惡煞地喊出了一句聳人聽聞的話:

  “今天誰敢不去力爭,大家就一起打死他!”

  這就太不地道了,人家拖家帶口的也不容易,你憑啥硬逼人家去,但此時已經容不得他們有絲毫猶豫了,去可能會被打屁股(廷杖),但不去就會被亂拳群毆!

  如此看來,楊頭目實在有點兒搞黑社會組織的潛質。

  於是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下朝的大臣們一個也沒走成,在楊慎的帶領下,他們一起向左順門走去,沉積了三年的憤怒和失落將在那裡徹底噴發。

  

  根據史料記載,參加此次集體示威的官員共計二百二十余人,其中六部尚書(正部級)五人,監察院都御史(正部級)二人,六部侍郎(副部級)三人,另有三品以上高級官員三十人,翰林院、詹事府等十余個國家重要機關的官員一百余人。

  中央一共六個部,來示威的就有五個部長,意思已經很明白了:皇帝你要是再不讓步,今天咱們鬧騰到底,明天不過日子了!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衝突,而是最後的攤牌!

  這群人氣勢洶洶,除了手裡沒拿家伙,完全就是街頭鬥毆的樣板,宮裡的太監嚇得不輕,一早就躲得遠遠的,左順門前已然是空無一人。嘉靖人生中的第一次危機到來了,他將獨自面對大臣們的挑戰。

  二百多人到了地方,不用喊口令,齊刷刷地跪了下來,然後開始各自的精彩表演:叫的叫,鬧的鬧,個別不自覺的甚至開始閑扯聊天,一時之間人聲嘈雜,烏煙瘴氣。

  十八歲的朱厚熜終於開始發抖了,自從他進宮以來,就沒消停過,經歷多場惡戰,對付無數滑頭,但這種大規模的對抗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畢竟還是年輕,他壓抑不住心中的慌張,准備妥協。

  不久之後,幾個司禮監太監來到了左順門,向官員們傳達了皇帝的意思,大致內容是這樣的:

  你們辛苦了,我都知道了,事情會解決的,大家回去吧!

  這就是傳說中的“官話”,俗稱廢話。

  老江湖們置之不理,依然自得其樂,該鬧的鬧,該叫的叫。沒有人去搭理這幾個太監,只是喊出了一句口號:

  “今日不得諭旨,誓死不敢退!”

  太監們鎩羽而歸,朱厚熜也沒有別的辦法,既然一次不行,那就來第二次吧,既然要諭旨,就給你們諭旨!

  於是太監們走了回頭路,轉達了皇帝的旨意,讓他們趕緊走人,可這幫人就是不動,無奈之下,太監們開始向那些跪拜在地的人們討饒:諸位大爺,拜托你們就走了吧,我們回去好交差。

  可是在那年頭,跪著的實在比站著的還橫,大臣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今天你朱厚熜不說出個一二三,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朱厚熜又一次發抖了,但這次的原因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他已經忍耐了太久,自打進宮以來,這幫老官僚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干涉自己的行為不說,當皇帝連爹媽都當沒了,現在竟然還敢當眾靜坐,事情鬧到這個份兒上,也應該到頭了。

  “錦衣衛,去把帶頭的抓起來!”

  既然已經圖窮,那就亮刀子吧,對於秀才,還是兵管用。

  一聲令下,錦衣衛開始行動,這幫子粗人不搞辯論也不講道理,一概用拳頭說話,突然衝入人群一陣拳打腳踢,把帶頭的八個人揪了出來,當場帶走關進了監獄。

  朱厚熜這一下子把大臣們打懵了,他們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動了手,在棍棒之下,一些人離去了。

  朱厚熜原本認為用拳頭可以解決問題,可事實證明他錯了,他的暴力將引發更為瘋狂的反擊。

  當錦衣衛衝進人群亂打一通的時候,楊慎早已躲在了一旁,這位仁兄實在是個精明人,一看情況不對就跳到了旁邊,打仗是重要的,但躲子彈也是必要的。

  估計他的隱藏工作做得不錯,錦衣衛抓首要分子的時候,竟然把這位仁兄漏了過去,但事實證明,楊慎雖然機靈,卻並不奸猾,沒有給他爹丟臉,就此一走了之。

  面對著錦衣衛的圍攻,楊慎握緊了拳頭,憤怒掃蕩著他的大腦,衝動的情緒終於到達頂點,他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當人們有所動搖,准備離去的時候,他又一次站了出來,點燃了第二把火:

  “今日事已至此,各位萬不可退走!若就此而退,日後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

  他的這聲吆喝再次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楊頭目發話了,自然是有種的就跟上來,大家又圍攏過來,雖說走了幾十個,但留下來的一百多人都是真正的精華——年紀輕,身體好,敢鬧事。

  事情徹底失去了控制。

  一百多名精英鬧事分子紛紛站起身來,一擁而上,衝到了左順門口,他們這次的鬥爭方式不再是跪,而是哭。

  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但這一百多位好漢倒未必有什麼難言之隱,傷心之處,根據本人考證,這幫兄弟應該基本沒流什麼眼淚,他們所謂的哭,其實是“嚎”。

  哭是為了發泄情緒,流淚是最為重要的,而鬧事要的就是聲勢,低聲哭沒啥用,一定要做到雷聲大雨點小,以最小的精力換取最大的效果。在這種工作思想的指導下,一百多人放聲大嚎,天籟之音傳遍宮廷內外,直鬧得雞犬不寧,人仰馬翻。

  帶頭的楊慎和王元正不愧是領袖人物,還哭出了花樣——撼門大哭。大致動作估計是哭天搶地的同時用頭、手拍門,活脫脫一副痛不欲生、尋死覓活的模樣。

  朱厚熜快要崩潰了,趕走一批竟然又來一批,跪就跪吧,鬧就鬧吧,還搞出了新花樣!開始他還沒怎麼想管,估摸著這幫人過段時間哭累了也就回去了。

  可他小看了這幫人的意志力,要知道他們雖然跑步水平不高,但嚎哭的耐力還是相當持久的,這一百多號人從早朝罷朝後一直哭到中午,壓根兒就沒有回家吃飯的意思,而且還大有回家拿被子挑燈夜哭的勢頭。

  這倒也罷了,關鍵是一百多人在這裡嚎哭,此情此景實在太像遺體告別儀式,搞不清情況的初一看還以為新皇帝又駕崩了,政治影響實在太壞。

  皇帝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也不打算再忍下去了,既然抓帶頭的不管用,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人都抓起來!

  他又一次派出了錦衣衛,不過這回他多長了個心眼兒,加了一道工序——記錄名字。

  朱厚熜終於下定了決心,參與這次事件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全部嚴懲不貸!

  可當錦衣衛拿著紙和筆來到大臣們面前准備記錄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

  按照常理,此時的大臣們應該是驚慌失措,隱瞞姓名,可讓錦衣衛大吃一驚的是,這些書呆子知道他們的來意後卻是大喜過望,立即表示不用他們動手,自己願意主動簽名留念。

  原來這幫兄弟根本就不害怕皇帝整治,他們反而覺得因為這件事情被懲處,是一件足以光宗耀祖的事情,以後還能在子孫面前吹吹牛:你老子當年雖然挨了打,受了罰,但是長了臉!

  縱使憨直,誠然不屈,這就是明代官員的氣節。

  但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些人一點兒也不小氣,覺得自己光榮還不夠,本著榮譽人人有份的原則,在上面還代簽了許多親朋好友的名字,把壓根兒沒來的人也拉下了水。

  於是原本現場只有一百四十多個人,名單卻有一百九十個,真可謂是多多益善。

  簽完了名字,錦衣衛二話不說,把這一百多號人幾乎全部抓了起來,關進了監獄,這場嘉靖年間最大的示威運動就此平息。

  皇宮終於恢復了平靜,大臣們也老實了,話是這麼說,但事情不能就此算數,因為氣節是要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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