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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勇氣(2)

  

  於是神仙也保不住他了。

  沈鍊的結局又一次證實了嚴嵩對皇帝的巨大影響力,文書剛送上去,諭令就下來了:錦衣衛沈鍊,處以杖刑,發配居庸關外。

  

  看著這位即將發配邊疆的屬下,陸炳感嘆良久:

  “你這又是何必呢?”

  然而身受杖傷、已然一無所有的沈鍊卻依舊昂起了頭:

  “掃除奸惡,天理!”

  看著那單薄卻堅毅的背影,陸炳發出了最後的嘆息:“我不如沈鍊啊!”

  在勇敢的從七品錦衣衛經歷沈鍊的面前,從一品少保兼太子太傅、左都督陸炳,是一個軟弱的人。

  六年後,在嚴世蕃的指使下,沈鍊被殺害於宣府,他的兩個兒子沈袞、沈褒也被關入監牢,並活活打死,是為斬草除根。

  對於龐大的嚴黨而言,這次事件不過是一場小小的風波,沈鍊那徒勞無益的努力什麼都沒能改變。

  然而這徒勞無益的努力,卻是一個普通人無畏的證明,沈鍊這個平凡的名字就此被鐫刻於史冊之上,永不磨滅。

  他並不需要改變什麼,因為他的勇敢已經說明了一切。

  勇敢的沈鍊死去了,膽怯的陸炳還活著,他仍舊看重自己的利益,不願也不敢去對抗那股可怕的勢力。但他依然被深深地觸動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悄然改變自己的立場,向著另一個方向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嘉靖三十一年(1552)的政局就是這樣,大家都知道嚴嵩貪婪腐化,嚴黨為禍國家,但大家也知道,嚴嵩奸詐狡猾,嚴黨權大勢大,反對它必定遭殃,投奔它必定發達。

  而沈鍊之舉之所以能名留史冊,是因為僅此一位,畢竟大多數人都是利益的動物,於是嚴黨的成員越來越多,勢力越來越大,而那個隱忍的徐階依舊隱忍著。

  對於嚴嵩而言,嘉靖三十一年是個好年份,皇帝大人安心修道,將國事完全托付給他,百官臣服,那幾個不服氣的也收拾了,沈鍊被趕跑了,仇鸞被打倒了,而他唯一的對手徐階也被壓得毫無招架之力。

  不會再有人敢與我作對了。這是嚴嵩最為自信得意的時刻。

  然而他錯了,無須等待多久,他將迎接自己從政以來最為猛烈的攻擊,而這次攻擊,正是他覆滅之路上的第一聲喪鐘。

  與之前的沈鍊如出一轍,這次攻擊的發起者也是一個小人物,不過在明代歷史上,這位小人物卻有著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稱號。

  明代第一硬漢

  嘉靖二十六年(1547)是一個極不平常的年份,其特別之處就在於那一年的科舉。

  因為在這次進士考試錄取的名單中,有著這樣幾個名字:張居正、李春芳、殷士儋、王世貞。

  張居正就不用說了,李春芳和殷士儋都是後來的內閣重臣,風雲人物,而這位王世貞先生更是值得一提,此人是明代“後七子”的領軍人物,引領文壇二十余年,無人可比,而更具傳奇色彩的是,據說他閑來無事,曾寫就一書,書名《金瓶梅》。

  當然,王世貞先生只是此書的作者嫌疑人之一,但此人名聲之大,影響之遠,可謂驚世駭俗,這是年頭久了,要換現在,王先生就是超一流的明星人物。

  而當新科進士們整齊列隊,帶著榮耀和笑容大步邁出大明門的時候,這四位仁兄正占據著前列最風光的位置。

  能走在隊伍的前面,是因為他們有著足夠的資本,李春芳是那一科的狀元,張居正、殷士儋都是庶吉士。王世貞更不在話下,他的父親王忬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二品大員。在當時人們的眼中,這是一群注定建功立業、名留青史的人。

  然而在那支隊伍的後列,還走著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與前面那四位相比,此人著實不值一提,他家境貧寒、沒有背景,考試成績也一般,不是庶吉士,一般說來,這號人的最終命運也就是外派縣官,或是在六部混個職位,苦熬資歷直到退休。

  歷史是喜歡開玩笑的,這個被所有人忽視的人卻最終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偉人,當李春芳、殷士儋、王世貞這些昔日的風雲人物,被歷史的黃沙淹沒,被無數人遺忘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歷史教科書都記下了他的名字,他的光芒只有張居正堪與比擬。

  楊繼盛,即使再過五百年,這個名字仍將光耀史冊。

  楊繼盛,字仲芳,河北容城人,正德五年(1510)生,家裡很窮。

  楊繼盛不但窮,還很苦,因為他七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父親也沒閑著,給他找了個繼母,更不幸的是,這位繼母也不是省油的燈,缺少博愛精神,沒把他當兒子,只讓他做雜役。

  在苦難的童年中,楊繼盛開始成長。

  童工楊繼盛的主要工作是放牛,他沒有父母的疼愛,也沒有零花錢,犯了錯還要挨打,然而楊繼盛沒有辦法,日子只能這樣一天天地過。

  突然有一天,他牽著牛回家的時候,對家裡人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想讀書。”

  在沒有希望工程的明代,這句話對於楊繼盛的家人而言,大致是一個笑話。

  家裡沒有錢,即使有,也輪不到你。

  楊繼盛的哥哥隨即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答復:

  “你才多大年紀,讀什麼書?”

  “我能放牛,就不能讀書嗎?”一個倔強的聲音這樣回答。

  然而倔強不能解決問題,楊繼盛還是不能去上學,但在他的堅持下,父母最終准許他去私塾旁聽,但前提是必須干好本職工作(放牛)。

  於是每天放牛之後,楊繼盛都會把牛系在學堂門前,然後站在窗外,或是躲到角落裡,忍受著那些交過學費的學生鄙視的目光,認真地聽著課。

  這對他而言,已經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站了六年之後,楊繼盛的熱情終於感動了他的父母,於是他們把十三歲的兒子送進了私塾。在這裡楊繼盛努力學習,不負眾望,先後考中了秀才和舉人。

  可是舉人楊繼盛依然是個窮人,雖然不用再交賦稅,但他不會鑽營,生活依然窘迫,為了節省費用備考,他進入了有國家補貼的國子監。

  在這裡,他遇見了那個和藹的國子監校長(祭酒)徐階。

  如以往一樣,徐階認真細致地慰問每個學生的情況,當然,也和以往一樣,他並沒有記住其中的大多數人。

  楊繼盛就在被忽視的大多數人中,作為一名國子監的普通監生,他沒有官僚的背景,也沒有庶吉士的前途,自然也沒有被徐階牢記的理由。

  但徐階沒有想到,十年之後,這個貧寒而不起眼的學生,將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他打開那道勝利之門。

  在明代,要想升官,是要考試的,但這一關實在太難,官僚子弟吃不了苦,只好另覓他途,而要繼承父親的世襲官位,必須等到老爹死掉或是退休,是不太靠譜的。

  所以國子監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因為監生可以直接做官,雖然名額極少,但總比沒有強。

  於是在官僚子弟彙集的國子監,楊繼盛成為了一個孤獨的異類,同學們奢侈享樂、揮霍無度,楊繼盛卻只能每日讀書,按時就寢,因為他沒有錢,只能靠監生那點可憐的補助。

  但楊繼盛從未自慚形穢,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當權貴子弟為了那幾個可憐的名額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楊繼盛卻在嘉靖二十六年(1547)的科舉中一舉中第,成為了一名進士。

  楊繼盛的運氣實在一般,他被分配到冷衙門南京吏部,當上了六品主事,之後又改任兵部員外郎。和他的同學相比,既沒有庶吉士的光輝前景,也沒有地方官的油水實惠。

  然而楊繼盛沒有怨言,他只是默默地工作,努力地干活。

  他不是一個聰明人,至少比張居正還差得遠,雖然他很勤奮,但勤奮是永遠無法彌補天分的。他缺乏大局觀,不會搞同事關系,不會拉幫結派,政務能力也很一般。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但他不以為意,因為對於出身貧寒的他而言,這一切已經足夠了。

  雖然這個世界很復雜,官場很狡詐,但在楊繼盛那裡卻十分簡單,因為他的為官之道只有一條:報效國家、體恤百姓。

  這是大多數新官員們口頭禪和必喊口號,很多人喊得比他更響亮,卻沒有記住。

  楊繼盛記住了,而且他照做了。作為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他很知足,很感恩,他所期望的,只是踏踏實實地為國為民做幾件事而已。

  所以當“庚戌之變”後,仇大將軍要開“馬市”再次妥協退讓的時候,楊繼盛當即站出來,憤然上書,反對馬市。

  仇鸞十分惱火,就告了楊繼盛的黑狀,將其關進詔獄,並貶官發配偏遠地區狄道。

  狄道十分荒涼,少數民族聚居,本地人不愛好讀書,只喜歡鬧事,到這裡做官基本相當於勞改。

  然而楊繼盛毫無畏懼,因為他是一個簡單的人,用簡單的方式,過簡單的生活。

  他吃粗茶淡飯,住簡陋的房子,教當地人識字讀書,解決紛爭,不收一文不取一物,連蠻夷之地的鄉民也被他感化,大家都稱他為“楊父”。

  居廟堂之上,處江湖之遠,皆憂其民者,方可為官。

  不久後,仇鸞密謀敗亡,嘉靖想起了楊繼盛的忠言,便詔令他復官,先升他為知縣,一月後升南京戶部主事,三天後升刑部員外郎。

  坐著直升飛機的楊繼盛還沒有到頂,很快他又回到了京城,這一次他的任職地點是兵部武選司。

  兵部最窮的地方是職方司,而最富的無疑是武選司。武將升遷謫降,手中大筆一揮即可,又閑又富,肥得流油。

  而毫無背景的楊繼盛之所以能夠得到這個職位,完全是因為嚴嵩的推薦。

  嚴嵩之所以保舉楊繼盛,自然不是欣賞他的正直無私,只是因為仇鸞是他的敵人,而楊繼盛曾經反對仇鸞,在他看來,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可是嚴嵩並不知道,在楊繼盛的敵人名單上,仇鸞只排第二,第一名的位置一直是留給他老人家的。

  嚴嵩認為自己能夠利用楊繼盛與仇鸞的矛盾,能夠用官位和利益收買這個人,能夠將他收為己用,然而他錯了,因為他並不了解楊繼盛。

  這是一個沒有私仇的人,他的心中只有公憤,即使整他個人,只要有益國家,他也毫無怨言,此即所謂大公無私。

  大私無公的嚴嵩自然是無法理解這種品格的,他正在家裡等待著新同黨的加入,卻沒有想到,毀滅之路已然就此打開。

  當嚴嵩自信十足的時候,楊繼盛卻已看清了事情的真相,朝局黑暗、民生凋敝,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嚴嵩,這位本應用心勤政的內閣首輔貪污受賄、結黨營私,干過的好事可謂罄竹難書(不是寫不完,是不太好找),心中裝著他自己,唯獨沒有全世界。

  於是楊繼盛決定上書彈劾這個人。

  在明代,彈劾可謂是家常便飯,比如你看某人不順眼,可以上書彈劾,和某人有仇,可以上書彈劾,政治鬥爭需要,可以上書彈劾,閑來無事找點活干,也可以上書彈劾。彈劾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比如不講個人衛生、衣服沒穿對、腰帶沒系好、長相難看也可以彈,總之是只要想得到,就能彈得了。

  而在這種環境下,明代的官員們已經養成了習慣,大凡一個官員干到三品副部級,如果檔案裡沒有十幾份彈章,那就是件極不正常的事情。

  你彈劾我,我彈劾你,幸福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幾十年混下來,一次也沒被彈劾過的,不是人,是神。

  在彈劾如吃飯穿衣的時代,平凡而不起眼的楊繼盛卻因此萬古流芳,是因為他使用了最為特別的一種彈劾方式——死劾。

  在很多情況下,彈劾是一種政治手段,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大家同朝為官,混個功名也不容易,彈劾貪污,下次就少貪點,彈劾禮儀,那就注意點形像,就算是彈劾長相不佳,最多不過是去整容,你來我往,相敬如賓。

  而死劾,並非是簡單的文書,它是一種態度,一種決心,彈劾的罪狀是足以置對方死地的罪名,彈劾的對像是足以決定自己生死的人,彈劾的結果是九死一生。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生命為賭注,冒死上劾,是為死劾。

  死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若非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這類的糾紛,是斷然不會有人用這一招的,嚴嵩沒有殺楊繼盛的爹,更不會搶他的老婆,相反,他提拔了楊繼盛,並希望將他收入門下。

  然而楊繼盛拒絕了升官發財的機會,他已經下定決心,死劾嚴嵩。

  嚴嵩不是他的仇人,他卻依然不忿,為夏言不忿,為朝局不忿,為死在蒙古馬刀下的萬民不忿,為天下不忿!

  以天下為己任者,是然。

  他並非不知道這樣做的下場,沈鍊的遭遇就在眼前,並非沒有人勸過他,深通王學,熟悉鬥爭之道的唐順之及時看出了苗頭,作為楊繼盛的朋友,他曾寫信勸告:

  “願益留意,不朽之業,終當在執事而為。”

  作為王學左派的嫡傳弟子(聶豹、徐階屬右派),唐順之十分清楚當時的政治環境,所以他苦口婆心相勸,希望楊繼盛不要出頭,以避禍患。

  楊繼盛看了信,卻只是笑而不答。

  他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在上書彈劾之前,楊繼盛齋戒了三天。

  這是他一生中最後的自由時光,四十二歲的楊繼盛回顧了他的過去,從童年的貧寒,到青年的求索,熬過了繼母的虐待,熬過了仇鸞的陷害,現在的他,是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前景光輝,仕途遠大。

  然而現在他准備放棄所有一切,去完成那件必死無疑的大業。

  因為放牛的楊繼盛、歷經磨難的楊繼盛、看盡官場黑暗的楊繼盛,依然是同一個楊繼盛。

  在黑暗中的楊繼盛,是一個純潔的人。而面對這片窒息的黑暗,他無力反抗,只能發出那最後的吶喊。

  楊繼盛雖然不聰明,卻也不笨,他十分明白,唐順之的話是對的。

  死劾確實並不是一個好的方法,但他沒有更好的方法。他沒有錢財,沒有權勢,沒有庶吉士的背景和入閣的希望,更沒有張居正和徐階的智慧。歸根結底,他只是個出身農家、天賦平凡的普通人。

  他唯一擁有的,只是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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