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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回家(3)

  

  面對這樣的局面,楊善卻並不慌亂。他穩定住自己的情緒,表現得神態自若,腦海中卻在緊張地思索著一個得體的答復,在過去五十多年的宦海生涯中,他已經歷過無數的危機和困難,但他都挺住了,眼前的這個難關應該也不例外。

  片刻之間,他已胸有成竹。

  楊善笑著對也先說道:“太師不要生氣,其實我們並沒有降低馬的價格啊。太師送(要收錢的)馬過來,馬價逐年上升,我們買不起卻又不忍心拒絕太師,只好略微降低價格(微損之),這也是不得已的啊。您想想,現在的馬價比最初時候已經高了很多了啊。”

  “至於布匹被剪壞的事情,我們深表遺憾,也已經嚴厲查處了相關責任人員(通事為之,事敗誅矣)。您送來的馬匹不也有不好的嗎,這自然也不是您的意思吧?”

  也先連忙答道:“當然,當然,我可以保證,這絕對不是我的安排。”

  此時最佳辯手楊善已經進入了狀態,他神采飛揚地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我們沒有扣留過您的使者啊。您派來的使者有三四千人,這麼多人,難免有些人素質不高,偷個竊或是搶個劫的也是難免,我們也能理解。而太師您執法公正,必定會追究他們,這些人怕被定罪就逃亡了(歸恐得罪,故自亡耳),可不是我們扣留他們的啊。其實歲賜我們也沒有減,我們減去的只不過是虛報的人數,已經核實的人都沒有降過的。”

  “您看,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正方辯手楊善的辯論題目“明朝到底有沒有虧待過瓦剌”就此完成。

  反方辯手也先瞠目結舌,目前尚無反應。

  在戰場上,也先往往都是勝利者和征服者,但這一次,也先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徹底征服了,被他的言語和智慧所征服。

  在這場辯論中,楊善狀態神勇,侃侃而談,講得對手如墜雲裡霧裡,針鋒相對卻又不失體統,還給對方留了面子,實在不愧明代第一辯手的美名(本人評價,非官方)。

  而在這個過程中,也先表現得就很一般了。史料記載,他除了點頭同意,以及不斷說幾個“好”、“對”之類的字外(數稱善),就沒有任何表示了。

  楊善再接再厲,發表了他的最後陳詞:

  “太師派兵進攻大明,太師也會有損失,不如把太上皇送回大明,然後大明每年給太師賞賜,這樣對兩國都好啊。”

  也先被徹底說動了,他已經被楊善描述的美好前景打動,決定把朱祁鎮送回去。

  可當他喜滋滋地拿起大明國書仔細察看時,卻發現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你們的國書上為什麼沒有寫要接太上皇呢?”

  這確實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你不說要接,我干嗎要送呢?

  楊善卻早有准備。

  終究還是發現了,不過不要緊,有這張嘴在,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沉著地說:“這是為了成全太師的名聲啊!國書上故意不寫,是為了讓太師自己做這件事。您想啊,要是在國書上寫出來,太師您不就成了奉命行事了嗎?這可是大明的一片苦心啊!”

  聽到這段話,也先做出了他的反應——大喜。

  也先被感動了,他沒有想到明朝竟然如此周到,連面子問題都能為自己顧及,確實不容易。於是他決心一定把朱祁鎮送回去。

  可是此時,又有一個人出來說話阻撓。

  也先的平章昂克是個聰明人,眼看也先被楊善忽悠得暈頭轉向,他站了出來,說出了一句十分實在的話:“你們怎麼不帶錢來贖人呢?”

  楊善看了昂克一眼,說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答復:

  “我們本來是帶錢來的,但這樣不就顯得太師貪財了嗎,幸好我們特意不帶錢來,現在才能見識到太師的仁義啊!”

  然後他轉向也先,說出了這次訪問中最為精彩的話:

  “太師不貪財物,是男子漢,必當名垂青史,萬世傳頌(好男子,垂史冊,頌揚萬世)!”

  我每次看到這裡,都會不由得想找張紙來,給楊善先生寫個服字。楊善先生把說話上升為了一種藝術,堪稱精彩絕倫。

  而也先更是興奮異常,他激動地站了起來,當即表示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兄弟你先安頓下來,回頭我就讓人把朱祁鎮給你送回去。

  他還按捺不住自己的高興,不斷地走動著,一邊笑一邊不停地說著:“好,好(笑稱善)!”

  奇跡就這樣誕生了。沒有割讓一寸土地,沒有付出一文錢(路費除外),楊善就將朱祁鎮帶了回來,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立功了,楊善立功了!他繼承了自春秋以來無數說客、辯手、馬屁精的優良傳統,深入大漠,在一窮二白的情況下充分發揮了有條件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敢死隊精神,空手套白狼把朱祁鎮套了回來,著實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可是楊善卻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立下此不世奇功,得到的唯一封賞竟然只是從右都御史升為左都御史。應該說以他的功勞,這個封賞也太低了,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帶回來了一個當今皇帝不願意見到的人。

  這些且不說了,至少朱祁鎮是十分高興的,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但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有一個人出來阻撓朱祁鎮回去。其實在瓦剌,很多人仇視明朝,不願意放明朝皇帝回去,這並不奇怪,但這次不同,因為朱祁鎮做夢也沒有想到,阻止他回家的人,竟然是伯顏帖木兒。

  伯顏帖木兒阻撓朱祁鎮回去,但原因卻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必須保證朱祁鎮回去後能夠當上皇帝,才能放他走!”

  從伯顏帖木兒和朱祁鎮的關系看,他不想讓朱祁鎮就這麼回去,很有可能是怕他回去後被自己的弟弟(朱祁鈺)欺負,會吃虧受苦,而事實也證明他的這種猜測是對的。

  伯顏帖木兒是很夠意思的,他決心把友情進行到底,最後再幫朱祁鎮一把。於是他找到也先,提出把使者扣押起來,等明朝承諾恢復朱祁鎮的皇位後再送他回去。

  也先表示,自己已經答應了楊善,男子漢一言九鼎,絕不反悔。

  於是,朱祁鎮還是被送了回去,而送行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也讓人不得不感佩伯顏帖木兒的深厚情誼。

  為表鄭重,也先率領全體部落首領為朱祁鎮送行,送君千裡終需一別,大家都陸陸續續地回去了,可是伯顏帖木兒卻一直陪著朱祁鎮,走了一天的路,一直到了野狐嶺才停下。

  野狐嶺離居庸關很近,伯顏帖木兒送到此地停止,是因為他已不能再往前走了,因為這裡已經是明朝的勢力範圍,他隨時都有被敵方明軍抓住的危險。

  伯顏帖木兒在這裡下馬,最後一次看著他的朋友,這個在奇異環境下結交的朋友,想到從此天人永隔,竟不能自已,號啕大哭起來,他拉住朱祁鎮的馬頭,聲淚俱下言道:

  “今日一別,何時方得再見,珍重!”

  然後他掩面上馬向瓦剌方向飛奔而去,從此他們再未見面,四年後(1454),伯顏帖木兒被知院阿剌所殺,這一去確是永別。

  穿越那被仇恨、偏見糾纏不清的歲月,我看到的是真摯無私的友情。

  承諾

  居庸關守將出城迎接朱祁鎮的歸來,這些邊關將領對朱祁鎮還是十分尊重的,但奇怪的是,他們也並不急著送這位太上皇回去,而是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他們等待的是京城的迎接隊伍。

  我國素來是禮儀之邦,就算是殺人放火的事情也要講個體面,更何況是太上皇打獵歸來這麼光榮而重要的事情,自然應該大吹大擂一番,以揚我國威,光耀子孫。

  可這一次卻極為反常,京城的人遲遲不到,令這些等待的人疑慮叢生,唯恐京城裡出了什麼事。

  京城裡確實出事了。

  朱祁鈺萬萬沒有想到,他設置了如此之多的障礙,那個不起眼的老頭子竟然還是把朱祁鎮帶了回來,這可怎麼好?

  朱祁鈺很不高興,禮部尚書胡濙卻很高興,他趁機提出了一整套迎接的儀式。

  

  朱祁鈺仔細聽完了這個建議,然後給出了他的方案:

  “一台轎子,兩匹馬,接他回來!”

  厲行節約,簡單易行,對親哥哥一視同仁,朱祁鈺先生也算為後世做出了表率。

  給事中劉福實在看不下去了,便上書表示這個禮儀實在太薄,朱祁鈺反應很快,立刻回復道:“我已經尊兄長為太上皇了,還要什麼禮儀!劉福說禮儀太薄,到底是什麼用意?”

  這話就說得重了,不得已,胡濙只得出面,表示大臣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皇帝能夠親近太上皇,前往迎接罷了。

  這個理由確實冠冕堂皇,不好反駁,但朱祁鈺卻不慌不忙,因為朱祁鎮在歸途中曾托人向他表示希望禮儀從簡,有了這個借口,朱祁鈺便洋洋得意地對群臣說:“你們都看到了,這是太上皇的意思,我怎麼敢違背(豈得違之)!”

  想來朱祁鎮不過是跟朱祁鈺客氣客氣的,但朱祁鈺卻一點都不客氣。

  就這樣,光榮回歸的朱祁鎮坐著轎子,在兩匹馬的迎接下,“威風凜凜”地回到了京城,在這裡,沒有百姓沿路相迎,也沒有文武百官的跪拜,這位昔日的皇帝面對著的是一片寂靜,幾分悲涼。

  朱祁鈺還是出來迎接他的哥哥了,他在東安門外和這位太上皇拉了幾句家常,便打發他去了早已為太上皇准備好的寢宮——南宮,在那裡,他為自己的哥哥安排了一份囚犯的工作。

  然後他回到了一年前自己哥哥住的地方,繼續做他的皇帝。

  兄弟二人就此分道揚鑣。

  朱祁鎮不是傻瓜,從迎接的禮儀和弟弟的態度,他已經明白,自己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而所謂的寢宮南宮,不過是東華門外一處十分荒涼的破房子。

  但他並不在乎,大漠的風沙,也先的屠刀,喜寧的詭計,他都挺過來了,對於經歷了九死一生的他來說,能夠回來就已經是老天開眼了,畢竟很多和他一起出征的人已永遠留在了土木堡,相比之下,他已經很滿足了。

  他帶著急促的步伐向荒涼的南宮走去,雖然已經物是人非,今非昔比,但他相信,還有一個人正在那裡等待著他,等著他回來。

  他並沒有失望,當他打開大門的時候,他看見了這個人。

  開門的聲音驚動了裡面這個坐著的人,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便站起身來,摸索著向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她看不清來人,因為在漫長的等待歲月中,她已經哭瞎了自己的眼睛。

  我答應過你,我會等你回來的。

  當一切浮華散盡的時候,我還會在這裡等待著你。

  朱祁鎮釋然了,他的親信大臣拋棄了他,他的弟弟囚禁了他,他失去了所有的權勢和榮華富貴,從一個君臨天下的皇帝變成了被禁錮的囚徒。

  但此刻,他笑了,因為他知道,自己才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他終於確信,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用金錢和權勢換不來的東西,即使他不是皇帝,即使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這個人依然會在他的身旁,一直守候著他。

  此情可流轉,千載永不渝。

  是的,其實我們不需要刻意去尋找什麼,因為最寶貴的東西,往往就在我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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