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夜半歌聲(2)
阜城縣是個很小的縣城,上千人一擁而入,擠滿了所有的客店,當然,魏忠賢住的客店,是其中最好的。
為保證九千歲的人有地方住,許多住店的客人都被趕了出去,雖然天氣很冷,但這無關緊要,畢竟他們都是無關緊要的人。在這些人中,有個姓白的書生,來自京城。
所謂最好的客店,也不過是幾間破屋而已,屋內沒有輝煌的燈光,十一月的天氣非常的冷,無情的北風穿透房屋,發出凄冷的呼嘯聲。
在黑暗和寒冷中,偉大的、無與倫比的、不可一世的九千九百歲蜷縮在那張簡陋的床上,回憶著過往的一切。
隆慶年間出生的無業游民,文盲,萬歷年間進宮的小雜役,天啟年間的東廠提督,朝廷的掌控者,無數孫子的爺爺,生祠的主人,堪與孔子相比的聖人。
到如今,只剩破屋、冷床,孤身一人。
荒謬,究竟是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四十年間,不過一場夢幻。
不如死了吧。
此時,他的窗外,站立著那名姓白的書生。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沒有月光,在黑暗和風聲中,書生開始吟唱。
夜半,歌起
在史料中,這首歌的名字叫做《桂枝兒》,但它還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五更斷魂曲》。
曲分五段,從一更唱到五更:
一更,愁起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
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寥荒店裡,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二更,凄涼
二更時,輾轉愁,夢兒難就。
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衾稠。
如今蘆為帷,土為炕,寒風入牖。
壁穿寒月冷,檐淺夜蛩愁。
可憐滿枕凄涼也,重起繞房走。
三更,飄零
夜將中,鼓咚咚,更鑼三下。
夢才成,又驚覺,無限嗟呀。
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
九卿稱晚輩,宰相為私衙。
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四更,無望
城樓上,敲四鼓,星移鬥轉。
思量起,當日裡,蟒玉朝天。
如今別龍樓,辭鳳閣,凄凄孤館。
雞聲茅店裡,月影草橋煙。
真個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五更,荒涼
鬧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氣。
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
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五更已到,曲終,斷魂。
多年後,史學家計六奇在他的書中記下了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但這一段,在後來的史學研究中,是有爭議的。就史學研究而言,如此詭異的景像,實在不像歷史。
但我相信,在那個夜晚,我們所知的一切是真實的。
因為歷史除了正襟危坐、一絲不苟外,有時也喜歡開開玩笑、算算總賬。
至於那位姓白的書生,據說是河間府的秀才,之前為圖嘴痛快,說了魏忠賢幾句壞話,被人告發前途盡墨,於是編曲一首,等候於此不計舊惡,幫其送終。
但在那天夜裡,魏忠賢聽到的,不是這首曲子,而是他的一生。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
如今寂寥荒店裡,只好醉村醪。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魏忠賢是不相信天道的。當無賴時,他強迫老婆改嫁,賣掉女兒,當太監時,他搶奪朋友的情人,出賣自己的恩人。
九千九百歲時,他泯滅一切人性,把鐵釘釘入楊漣的腦門,把東林黨趕盡殺絕。
他沒有信仰,沒有畏懼,沒有顧忌。
然而,天道是存在的,四十年後,天道把魏忠賢送到了阜城縣的這所破屋裡。
這裡距離魏公公的老家肅寧,只有幾十裡。
現在,他即將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認為,這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折騰,因為得到後再失去,遠比一無所有要痛苦得多。
魏公公費盡心力,在成功的路上一路狂奔,最終卻發現,是他娘的折返跑。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真個不如死啊!
那就死了吧。
魏忠賢找到了布帶,搭在了房梁上,伸進自己的脖子,離開了這個世界。天道有常,或因人勢而遲,然終不誤。
落水狗
魏忠賢的心腹李朝欽夢中醒來,發現魏忠賢已死,絕望之中,自縊而亡。
在魏忠賢的一千多陪同人員,幾千朝廷死黨裡,他是唯一陪死的人。
得知魏忠賢的死訊後,一千多名護衛馬上行動起來,瓜分了魏公公的財產,四散奔逃而去。
魏公公死了,但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始。
別看今天鬧得歡,當心將來拉清單!
——小兵張嘎
清單上的第一個人,自然是客氏。
雖然她已經離宮,但崇禎下令,把她又拎了進來。
進來後先審,但客氏為人極其陰毒,且以耍潑聞名,問什麼都罵回去。
於是換人,換了個太監審,而且和魏忠賢有仇(估計是專門找來的),由於不算男人,也就談不上不打女人,加上沒文化,不會吵架,二話不說就往死裡猛打。
客氏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軟貨,一打就服,害死後妃、讓皇後流產、找孕婦入宮冒充皇子、出主意害人等,統統交代,只求別打。
但那位太監似乎心理有點兒問題,坦白交代還打,直到奄奄一息才罷休。
口供報上來,崇禎十分震驚,下令將客氏送往浣衣局做苦工。
當然了,這只是個說法,客氏剛進浣衣局,還沒分配工作,就被亂棍打死,跟那位被她關入冷宮,活活渴死的後妃相比,這種死法沒准兒還算痛快點兒。
客氏死後,她的兒子被處斬,全家被發配。
按身份排,下一個應該是崔呈秀。
但是這位兄弟實在太過自覺,自覺到死得比魏公公還要早。
吃飯的方式很特別,和韋小寶一樣,他把自己大小老婆都拉出來,搞了個聚餐,還擺上了多年來四處搜刮的古玩財寶。
然後一邊吃,一邊拿起他的瓶瓶罐罐(古董),砸。
吃一口,砸一個,吃完,砸完,就開始哭。
哭好,就上吊。
按日期推算,這一天,魏忠賢正在前往阜城縣的路上。
兄弟先走一步。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非常氣憤,老子沒讓你死,你就敢死?
隨即批示:
“雖死尚有余辜!論罪!”
經過刑部商議,崔呈秀應該斬首。
雖然人已死了,不要緊,有辦法。
於是剛死不久的崔呈秀又被挖了出來,被斬首示眾。怎麼殺是個能力問題,殺不殺是個態度問題。
接下來是抄家,無惡不作的崔呈秀,終於為人民做了件有意義的事,由於他多年來勤奮地貪污受賄,存了很多錢,除動產外,還有不動產,光房子就有幾千間,等同於替國家攢錢,免去了政府很多麻煩。
作為名單上的第三號人物,崔呈秀受到了高標准的接待,以此為基准,一號魏忠賢和二號客氏,接待標准應參照處理。
所以,魏忠賢和客氏被翻了出來,客氏的屍體斬首,所謂死無全屍。
魏忠賢慘點兒,按崇禎的處理意見,挖出來後剮了,死後凌遲,割了幾千刀。
這件事情的實際意義是有限的,最多也就是魏公公進了地府,小鬼認不出他,但教育意義是巨大的,在殘缺的屍體面前,明代有史以來最大、最邪惡的政治團體閹黨,終於徹底崩盤。
接下來的場景,是可以作為喜劇素材的。
魏忠賢得勢的時候,無數人前來投奔,上至六部尚書、大學士,下到地方知府、知縣,能拉上關系,就是千恩萬謝。
現在而今眼目下,沒辦法了,能撤就撤,不能撤就推,比如薊遼總督閻鳴泰,有一項絕技——修生祠,據我統計,他修的生祠有十余座,遍布京城一帶,有的還修到了關外,估計是打算讓皇太極也體驗一下魏公公的偉大光輝。
憑借此絕活,當年很是風光,現在麻煩了,追查閹黨,頭一個就查生祠,誰讓修的,誰出的錢,生祠上都刻著,跑都跑不掉。
為證明自己的清白,閻總督上疏,進行了耐心的說明,雖說生祠很多,但還是可以解釋的,如保定的生祠,是順天巡撫劉詔修的,通州的生祠,是御史梁夢寰修的,這些人都是我的下級,作為上級領導,責任是有的,監督不夠是有的,檢討是可以的,撤職坐牢是不可以的。
但最逗的還是那位國子監的陸萬齡同學,本來是一窮孩子,賣力捧魏公公,希望能夠混碗飯吃,當年也是風光一時,連國子監的幾位校長都爭相支持他,陸先生本人也頗為得意。
然而,學校領導畢竟水平高,魏公公剛走,就翻臉了,立馬上疏,表示國子監本與魏忠賢勢不兩立,出了陸萬齡這種敗類,實在是教育界的恥辱,將他立即開除出校。
據統計,自天啟七年(1627)十一月至次年二月,幾個月裡,朝廷的公文數量增加了數倍,各地奏疏紛至沓來,堪稱數十年未有之盛況。
這些奏疏字跡相當工整,包裝相當精美,內容相當扯淡:上來就痛罵魏忠賢,痛罵閹黨,順便檢舉某些同事的無恥行徑。最後總結:他們的行為讓我很憤怒,跟我不相干。
心中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我不是閹黨,皇帝大人,您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效果很明顯,魏忠賢倒台一個月裡,崇禎毫無動靜,除客氏、崔呈秀外,大家過得都還不錯。
事實上,當時的朝廷,大學士、六部尚書、都察院乃至於全國各級地方機構,都由閹黨掌握,所謂法不責眾,大家都有份兒,你能把大家都拉下水嗎?把我們都抓了,找誰幫你干活?
所以,在閹黨同志們看來,該怎麼干還怎麼干,該怎麼活還怎麼活。
這個看法在大多數人的身上,是管用的。
而崇禎,屬於少數派。
一直以來,崇禎處理問題的理念比較簡單,就四個字——斬草除根。所謂法不責眾,在他那裡是不成問題的,因為他的祖宗有處理這種問題的經驗。
比如朱元璋,胡惟庸案件,報上來同黨一萬人,殺,兩萬人,殺殺,三萬人,殺殺殺。無非多說幾個殺字,不費勁兒。
時代進步了,社會文明了,道理還一樣。
六部尚書是閹黨,就撤尚書,侍郎是閹黨,就撤侍郎,一半人是閹黨,就撤一半,全是,就全撤,大明沒了你們就不轉嗎?這年頭,看門的狗難找,想當官的人有的是,誰怕誰!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上述奏疏內容雷同,但崇禎的態度是很認真的,他不但看了,而且還保存下來。
很簡單,真沒事的人是不會寫這些東西的,原本找不著閹黨,照著奏疏抓人,賊准。
十一月底,准備工作就緒,正式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