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浩渺,茫茫一水間。
一座古老的閣樓,懸於星河上空,如舟行水上。
它當然是太虛幻境裡的擬像,但真正的太虛閣,正在移交權柄。
相較於其它洞天寶具,太虛閣的偉大之處在於——它已經完全地同太虛幻境融為一體,它可以通過太虛幻境,在現世任何一個地方,隨時降臨!
古老閣樓內部,用星光圍出了一處巨大的圓台。九張大椅,沿圓而圍。
四周是隱晦的,越往圓心越明亮。
鐘玄胤、劇匱、姜望、鬥昭、重玄遵、蒼瞑、黃舍利、秦至臻,各據一椅,安然端坐。景國王坤站在唯一的空位前面,有一種備受審視的不安。
太虛道主並未露面。在太虛幻境裡,祂無所不在。但祂現在具體是什麼樣的存在,也沒人能說得清。
此為太虛勾玉,代表太虛閣員的身份,也是開啟真正太虛閣的鑰匙——這裡的真正開啟,是指在現世召出太虛閣,馭之為寶具。
“那你能代表他挨揍嗎?”鬥昭接著問。
鐘玄胤直接把竹簡豎起來,拉開給眾人看:“鐘某自然秉筆直書,當得起天下審閱。”
他一屁股坐了回去,真個就不再動手。
就連鐘玄胤那邊,都有一堆看起來就機靈的聰明腦瓜子。劇匱那邊,則是一整隊面無表情的執刑者。
他對王坤道:“咱們是舊相識,我對你個人沒有意見,也不忍見某些人如此折磨你——”
姜望扶額不語。
太虛閣是具備中立性質的組織,九大閣員全是沒有身份、沒有歸屬的逍遙真人。輔助他們處理庶務的各色人等,當然也都是自由身。
“你想說什麼?”劇匱轉過頭去,看著他。
王坤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憤怒到沒有表情了:“鬥昭!以後還要共事三十年,低頭不見抬頭見!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1
只有鐘玄胤一手竹簡一手書刀,默默地在記錄。
黃舍利看戲看得津津有味,都不私下傳音撩撥姜仙人了。
“哪有為什麼?”鬥昭大手一揮:“就寫‘鬥昭殺王坤’!我不怕別人揣測我理由1
天驍一抹,像是要抹掉他所不願見的穢物,而王坤也的確就這樣被抹掉。
“那個……”王坤舉起手來。
王坤想了想,謹慎地道:“涉及太虛閣相關的事務,基本可以。”
驟然被提到名字,姜望咳了一聲:“休得胡言!鬥真人不要聽風就是雨,什麼死幾十萬次?妖界之旅,我深入敵後,從容布局,玩弄眾妖於指掌。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同那犬應陽廝鬥激烈,不落下風,最後強殺之1
能被景國派出來作李一的副手、要在事實上處理太虛閣事務,出身於承天府、修行於蓬萊島的王坤,並非庸才!
當初在星月原戰場,他是景國帶隊的天驕之一,是正兒八經與齊國天驕對壘過的。
鬥昭淡淡地道:“報地址。”
劇匱建議鐘玄胤記上李一缺席,鐘玄胤也果然這麼記,就都是不滿的表現。
鬥昭有些驚訝地回過身去,看著他。也不知是在驚訝他怎麼還未死,又或是驚訝,他怎麼說出這麼愚蠢的話。
王坤再一次回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我不如你,我承認,但你鬥昭就強過所有人,就天下無敵嗎?所有不如你的人,你都要欺辱?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如此針對我?1
秦至臻靜如磐石,重玄遵似笑非笑,黃舍利大大咧咧翹了個二郎腿,蒼瞑的表情都隱在鬥篷後。
是景國這天下第一帝國的“任性”。
“怎麼是我與王坤齟齬呢?”鬥昭不滿道:“鐘先生,你這可不是直筆,加了揣測1
所以王坤現在說,鬥昭是想挑起景楚之間的國戰。還確實是沒有道理的。
太虛閣是中立的!在過去、現在、未來,這一點都是太虛閣立身之本。
每一枚太虛勾玉都是鑰匙,但唯有五位以上閣員都同意,它才能獲得完整的權柄。
鬥昭真是鬥昭!前腳入閣,後腳殺人。衍道強者環繞的時候,他還只是鬥幾句嘴。衍道真君不在場了,他簡直無法無天。
有太虛道主在,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偽造太虛閣員的身份。
王坤怒喊道:“我沒有坐,我站著1
劇真人轉頭的過程,像是寒冬腊月裡推著一塊石頭,十分的冷硬。
這一次王坤已經做了十足的准備,可仍然是一刀掃空。
這幾個年輕人裡,還真沒有誰選這條路。
“什麼?”鐘玄胤問。
天驍殺天驕,刀鋒掠影一場空。
此後是具體內容。
鐘玄胤道:“你的意思是,你與王坤並無齟齬?”
說話間,心有余悸的王坤,便又重新出現在那空空的座椅前。
“低頭不見抬頭見……”鬥昭看著他的臉:“那也太惡心了。”
再次回到太虛閣的王坤,已經是要瘋的樣子:“你到底想怎麼樣!?你這個瘋子!有本事走出太虛幻境,你真把我殺了1
“鐘先生也太偷懶……怎麼不寫我斬他的過程?”鬥昭隨口抱怨一番,又道:“理由也可以寫了。”
王坤臉色一變:“鬥閣員若有此意,我會轉告太虞真人。但如要因王某修為不如你,就來辱人,王某不會屈服,景國須不答應1
天驍橫過,頭顱飛起!斬碎了他的余音。
只是鬥昭表現得更為直接,也更為激烈。
姜望一抬手,虛空中便出現一只日晷,時間被光影撥動。
書刀刻簡,一字不悔。
一刀把王坤從中間豎劈兩半,鬥昭渾似個沒事人,大搖大擺地離開座位,往鐘玄胤旁邊湊:“讓我看看你怎麼記的,是否歪曲事實?”
“你是個什麼東西,配叫我辱?”
但不是說,誰拿到勾玉,誰就是太虛閣員。它只是身份標識的一部分,真正要用到太虛閣員的所有權柄,還需要太虛幻境的驗證。
可是在天驍刀前,他沒有半點反抗的余地。
他看著鬥昭,因為憤怒而漲紅了臉:“鬥昭!你想挑起景楚之間的戰爭嗎?1
鬥昭道:“鬥某生平見不得狂徒1
它不可能絕對中立,但至少要做到讓人無處指摘。且太虛道主,也會對太虛閣事務進行監督。
王坤在消失之前,看到了自己鮮血狂噴的下半身。他的憤怒、痛苦和驚恐,全都擠在臉上,也都一起消失。
他沒有死,但已經體驗過好幾次死亡的滋味——那絕不是什麼愉快的感受。
“這跟楚國有什麼關系?我已經脫離楚國了,此等大事,你都沒有關注嗎?”鬥某人把天驍刀又提起來:“這跟景國又有什麼關系?你們這些人——不都已經離國嗎!?”
鐘玄胤正襟而坐,首先開口:“這是太虛閣第一次會議,我是鐘玄胤,向各位閣員問好。往後每次會議,都將由我記錄,我將秉持不褒貶、不錯漏、不矯飾的原則,秉筆直書,歡迎各位監督。”
“確實有些礙眼。”重玄遵笑道。
就連執法甚苛、以法為絕對理念的劇匱真人,也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麼好。
唯獨姜某人,是空余兩袖,獨懸一劍。
沒有人會覺得舒服。
“我代表太虞真人前來,全程參與會議,不會錯過任何消息,不算缺席……”王坤的聲音越說越低。
他向來嫌鬥昭太麻煩,戰天鬥地,人憎鬼嫌狗不理的。但是怎麼說……當這個人不針對你,有個嘴替加刀替,感覺還是頗為舒坦。
“我想不通,李一怎麼會讓你做代表,是因為你的確蠢到能代表他的腦子嗎?”鬥昭搖了搖頭,眸光冷下去:“你有什麼資格進這個門?你站在這裡就是在冒犯我,你這個蠢貨1
哦不對。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這個人說話超過兩句,我就很煩躁。”鬥昭環視眾人:“你們有這樣的感覺嗎?”
“咳1姜望放下扶額的手,溫聲道:“王坤,咱們早前見過。”
鬥昭的名頭,鐘玄胤自是早就聽說過了的。但鬥昭其人,他還是第一次接觸,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這位天驕的性格。沉默了一下,道:“那你為什麼斬他?”
半點懸念都沒有,他的抵抗幾乎看不見。<divclass="contentad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