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郭騎雲解釋了一句:“是前線物資。”明台問:“我們常做擺渡嗎?”郭騎雲答:“是,有命令就做。”“有內線?”“是,倉庫裡有內線。”郭騎雲道,“這種事按慣例都是我親自去負責,倉庫的內線也只認我,比較隱蔽和安全。軍需物資上了船,由b區作戰組接管,我們只負責倉庫與貨船銜接這一段。”“好吧,擺渡照舊,郭副官,你注意安全。”“是,組長。”“我把於曼麗留在這,有事情我會主動跟你們聯絡。還有,我想在星期天行動前去日本領事館探探路。”郭騎雲急道:“太危險了。”“是很危險,不過,不先探路,很難找到出路。”“聽說日本領事館的內部結構和日本海軍俱樂部很相似。”“相似不等於絕對一致,得親眼看看才踏實。”明台看向於曼麗,“曼麗?”於曼麗的心一直懸在半空,她看著明台,喉嚨管噎著,忍耐著,面對這個聰穎又獨斷的人,始終難以想像如果他有一天知道自己欺騙了他,他會怎麼樣?
“嗯?”於曼麗回過神來。“曼麗,你走神了。在想什麼?”明台問。“我在想……郵差,郵電局的郵遞員。”“郵差?”郭騎雲附和道:“郵差也只能走到門口,進不去。”“是啊,我要是阿誠哥就好了。”郭騎雲一愣:“什麼?”明台笑笑:“沒什麼。”特高課走廊上,阿誠穿著一身筆挺的海軍制服走來。走廊上一攤血漬,勤務兵正在清洗地板。高木和一名特務說著話,看見阿誠過來,上前招呼道:“阿誠君。”阿誠看到皮鞋上沾了血漬,不禁皺了皺眉。一邊跟高木打招呼一邊走得小心翼翼,怕再踩到血漬:“高木君,這,怎麼回事?到處都是血。”高木一擺手:“不提了。”“啊?”阿誠看看高木臉上有血漬,關心的口吻,“喲,高木君,您的臉。”高木下意識地掏出手帕來擦拭,阿誠看在眼裡,繼續關心道:“這話怎麼說的,辦公樓打起來了?哪個抗日分子這麼不知死活啊,咱這可是特高課啊。”高木旁邊的小特務繃不住了,有些怨憤道:“可不是,好不容易抓了個共產黨,才搞到一點線索,就被自己人給干了。”阿誠一怔:“自己人?特高課有共產黨?”“上個星期工部局警務處抓了一個通商銀行的股票經紀人,原本是為了逃稅的事情。按照‘東亞新秩序’的章程,工部局把抓到的人交給了我們特高課。南雲課長親自審的。上了大刑,當場就招了,竟然是個共產黨。”高木終於開了口,也不再隱瞞。
阿誠一頓,道:“那好啊,總算抓到一個,怎麼又……”“我們課裡剛有一個從憲兵總部轉來的科員,居然也是個共產黨。他看見轉變者要招供,就開槍了。八嘎,差一點就大開殺戒。”阿誠好心道:“轉變者沒事吧?”“打殘了,送醫院了。”“打殘了?”“瞎了。”“瞎了?”阿誠恢復平靜道,“還好,還好,還能說話就還能提供情報,不幸中的萬幸。你沒事吧?”“沒事。”高木搖搖頭,問道,“您來是?”“我給南雲課長送一份海關總署的報告。”“下次叫劉秘書來送就行了,麻煩你親自跑一趟。”阿誠笑笑:“我,這不還要跟南雲課長彙報彙報工作。”這笑容裡有某種暗示,暗示著自己是南雲的內線。“南雲課長去陸軍總院了,還沒回來。”“我來之前跟南雲課長通過電話,她叫我去她的辦公室等她。”阿誠忙道,“您忙著。”高木點點頭:“您辛苦。”阿誠從高木身邊走過,邊走邊感嘆著:“日本人裡也有共產黨?真邪乎。”再看地板上的血漬,竟是無比醒目。阿誠坐在南雲的辦公室裡,特務兵端上一杯茶,“你忙著。我在這等就行了,你不用招呼我了。”語氣中滿是客氣。待特務兵一走出門,阿誠警覺地走到門前,先聽了聽動靜,再打開門看到走廊裡沒人才又關上門,落了鎖。阿誠戴上白手套,走到窗前觀察了一下,迅速走到南雲的辦公桌前,拿出一個很小的回形針,對著抽屜的鎖孔插進去,感覺了一下方向,轉動回形針,抽屜被打開。阿誠驚訝地看到一份文件上寫著“許鶴”的名字。
一行醒目的特寫:“列寧格勒伏龍芝軍事通訊聯絡學校學員”,阿誠的額頭上冒出冷汗。又翻閱了兩頁秘密文件,“孤狼復,明鏡有共產黨嫌疑,正在查找相關證據,另,汪曼春外強中干,不堪大用。”“孤狼復,明樓嫌疑很大,身份模糊,重慶分子的成分較重。核查中,阿誠可利用。阿誠可利用?”此時此刻,特高課樓下,南雲造子走來,高木迎上去。高木給南雲彙報:“阿誠君來了。”南雲造子問:“在哪?”“您的辦公室。”南雲造子抬手就給了高木一耳光,喝道:“八嘎!”立即風風火火地衝向走廊,高木和特務兵驚慌失措地在後面跟著。
南雲造子推開辦公室的門,發現房間竟是空的,不由得和高木面面相覷,問道:“人呢?”特務兵一臉茫然,高木也是不明所以。
南雲走到書桌前,拿出鑰匙打開抽屜,檢查了一下,說道:“還好,沒人動過,以後……”話音未落,阿誠就推門走了進來。只見他雙手托著一個托盤,盤子上放了五六杯熱咖啡,胳膊肘裡還夾著一份文件,樣子很是滑稽,說道:“二位來得正好,這兒的咖啡不錯,來來,見者有份。”特務兵趕緊接過來:“謝謝。”“不客氣。”阿誠親自拿了一杯遞給南雲,殷勤道,“南雲課長,辛苦了。”再把文件妥妥地放在了南雲書桌上,“海關總署這個月的進出口關稅報表。”“謝謝阿誠君,阿誠君請坐。”阿誠坐下還不忘跟高木客氣:“高木君……”南雲造子對高木等人道:“你們出去吧,這沒你們的事了。”高木立正:“嗨。”和特務兵先後退出了房間。
老鴇和兩名看家護院的人聞聲而來,圍著屍體看了看。嚇得渾身直哆嗦的小妓女指著屍體怯生生道:“我,我來的時候,就,就,到處都是血。”“這可不能驚動巡捕房。”其中一名護院壓低著聲音道。老鴇點頭:“驚動了巡捕房,我們就要關門大吉了。”“干脆,咱們趁夜裡沒人,卷一個鋪蓋卷,扔到亂墳崗去。”“遇見人怎麼辦?”“咱們是吃哪行飯的?就說死了一個梅毒,一准沒人敢看。”眾人聽得有理,忙點頭應和著:“就這麼辦。”於曼麗站在樓梯上,聽著從郭騎雲的房間裡傳來的女人的笑聲,也能感應得到房間裡面的旖旎畫面,男歡女愛的親昵。此時,身上漸漸感覺寒冷,於曼麗雙手環抱著肩膀,腦海裡浮現出明台與程錦雲的影像。
明台與程錦雲親密擁抱,於曼麗就站在他們面前,站在他們中間,居然無法阻隔明台和程錦雲的熱吻,他們對她視若無睹。
於曼麗又一個寒戰驚醒過來,郭騎雲房間裡的男歡女愛在繼續著,恍然覺得那道門裡的一對情人就是明台和錦雲,他們肆意歡笑,盡情地享受屬於他們美好的花底良宵。
於曼麗捂住耳朵,悲鳴了一聲:“啊!”郭騎雲的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於曼麗猛然回過神來,手足無措得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倉皇地跑回樓上。在她身後,是郭騎雲房間裡響起的唱機聲,流行歌曲《花好月圓》。
明台在房間裡畫著海軍俱樂部的內部結構圖:樓梯、走廊、包間、大廳、拐角等一一詳盡。聽到敲門聲,明台急忙把幾張大學的答題卷子壓在圖紙上面,說了聲:“進。”只見阿誠端著配備精致的西式茶點走進來:“明台,大哥叫我給你送宵夜。”“謝謝阿誠哥,擱著吧。我來。”“你看你的書。”阿誠放下點心,看了看卷子,“做了幾張卷子了?”“兩張。”明台乖巧道,“一張是歐洲考古,一張是拉丁語作文。”阿誠走過來,伸手就要拿:“我看看……”手剛一碰卷子,明台伸手壓住卷子:“我還沒做完。”阿誠看看明台,臉色沉下來:“放手。”明台看他一臉正氣,慢慢松開了手。阿誠把一疊卷子拿起來看,只見他前面寫了兩頁,後面都是空白的,最後一頁是一張建築的結構圖,嚴肅道:“這是什麼?”明台一把扯回來:“我不想學歐洲史了,我要改學建築學。”“你都換了多少次專業了?換來換去,你不想畢業了?”明台嘟囔一句:“要你管。”“你要學建築學,你有學建築的靈氣嗎?傳統建築學的研究,不是你想像的這麼簡單。你得懂點室內家具的設計,還有風景園林藝術……”阿誠指著其中一張繪圖,看出了端倪,“你看,這張圖……你畫的是海軍俱樂部吧?”明台點點頭:“嗯,阿誠哥,我畫得怎麼樣?”“不怎麼樣。”阿誠故意指點著,“你看這裡,海軍俱樂部的涼台很小,窗子長而窄,走廊外,有一個曲折的花廊,有一個小池塘……”說著拿起鋼筆就畫上了。明台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腦子配合阿誠的畫筆飛速地記著,腦海閃回著海軍俱樂部的影像。
“這裡是外牆,為了讓池塘裡的水干淨、清爽,通常會采用引進活水的辦法,從牆外引進來,牆下面,應該有一個很大的孔洞,類似拱門,蘇州河的活水就從拱門下面源源不斷地流進來了。”明台點點頭:“很多庭院都這樣設計的嗎?”“這個各有各的方法吧,大同小異。”明台把畫收起來:“等我做完這些題目,阿誠哥再教我畫畫兒。”“三分鐘熱度。”阿誠嗔道,“學習要持之以恆。”明台笑嘻嘻地端起甜湯喝了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明白。這湯真好喝,阿誠哥也來一碗。”“你好好吃吧,我還有事情要做。”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待阿誠離開後,明台放下碗走到門邊,聽到阿誠的腳步聲遠去後落了鎖,又重新把那幅圖紙拿出來研究著,嘴裡輕輕哼了一句:“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阿誠從明台的房間出來,直接去了明樓的書房。“……好的,謝謝。”明樓掛了電話。“打聽到了嗎?”阿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