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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鬥爭技術(2)

  

  全文如下:

  “余有回天之力,今上是羲皇上人。”

  前半句很好懂,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

  後半句很不好懂,卻很要命。

  今上,是指崇禎,所謂羲皇上人,具體是誰很難講,反正是原始社會的某位皇帝,屬於七十二帝之一,就不扯了,而他的主要特點,是不管事。

  翻譯過來,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皇上不管事。

  這句話是周延儒說的,是跟別人聊天時說的,說時旁邊還有人。

  溫體仁把這件事翻了出來,並找到了證人。

  啥也別說了,下課吧。

  周延儒終於走了,十年後,他還會再回來,不過,這未必是件好事。

  朝廷就此進入溫體仁時代。

  按照傳統觀點,這是一個極其黑暗的時代,在無能的溫體仁的帶領下,明朝終於走向了不歸路。

  我的觀點不太傳統,因為我看到的史料告訴我,這並非事實。

  溫體仁能夠當八年的內閣首輔,只有一個原因——他能夠當八年的內閣首輔。

  作為內閣首輔,溫體仁具備以下條件:首先,他很精明強干,據說一件事情報上來,別人還在琢磨,他就想明白了,而且能很快作出反應;其次,他熟悉政務,而且效率極高,還善於整人(所以善於管人)。

  最後,他不是個好人。當然,對朝廷官員而言,這一點在某些時候,絕對不是缺點。

  估計很多人都想不到,這位溫體仁還是個清官,不折不扣的清官,做了八年首輔,家裡還窮得叮當響,從來不受賄、不貪污。

  相對而言,流芳千古的錢謙益先生,就有點兒區別了,除了家產外,也很能掙錢(怎麼來的就別說了),經常出沒紅燈區,六十多歲了,還娶了柳如是。明朝亡時,說要跳河殉國,腳趾頭都還沒下去,就縮了回來,說水冷,不跳了,就投降了清朝。清朝官員前來拜訪,看過他家後,發出了同樣的感嘆:你家真有錢。

  溫體仁未必是奸臣,錢謙益未必是好人,不需要驚訝,歷史往往跟你所想的並不一樣。英雄可以寫成懦夫,能臣可以寫成奸臣,史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寫。

  溫體仁的上任,對崇禎而言,不算是件壞事。就人品而言,他確實很卑劣、很無恥,且工於心計,城府極深,但要鎮住朝廷那幫大臣,也只能靠他了。

  應該說,崇禎是有點兒想法的,畢竟他手中的,不是爛攤子,而是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邊關戰亂,民不聊生,政治腐敗,朝廷混亂,如此下去,只能收攤。

  崇禎同志一直很擔心,如果在他手裡收攤,將來下去了,沒臉見當年擺攤的朱重八(後來他用一個比較簡單的方法辦到了)。

  所以執政以來,他干了幾件事,希望力挽狂瀾。

  第一件事,就是肅貪。

  到崇禎時期,官員已經相當腐敗,收錢辦事,就算是好人了。對此,崇禎非常不滿,決心肅貪。

  問題在於,明朝官場,經過二百多年的磨礪,越來越光,越來越滑,潛規則、明規則,基本已經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大家都在裡邊混,就談不上什麼貪不貪了,所謂天下皆貪,即是天下無貪。

  當然,偶爾也有個把人,是要突破規則,冒冒頭的。

  比如戶部給事中韓一良,就是典型代表。

  當崇禎下令整頓吏治時,他慷慨上疏,直言污穢,而且還說得很詳細,什麼考試作弊內幕、買官賣官內幕、提成、陋規等,為達到警醒世人的目的,他還坦白,自己身為言官,幾個月之內,已經推掉了幾百兩銀子的紅包。

  崇禎感動了,這都什麼年月了,還有這樣的人啊。感動之余,他決定在平台召開會議,召見韓一良及朝廷百官,並當眾嘉獎提升。

  皇帝很激動,後果很嚴重。

  因為韓一良同志本非好鳥,也沒有與貪污犯罪死磕到底的決心,只是打算罵幾句出出氣,沒想到皇帝大人反應如此強烈,無奈,事兒都干了,只能硬著頭皮去。

  在平台,崇禎讓人讀了韓一良的奏疏,並交給百官傳閱,大為贊賞,並叫出韓一良,提升他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原本只是七品,一轉眼,就成了四品。

  我研讀歷史,曾總結出一條恆久不變的規律——世上的事,從沒有白給的。

  韓一良同志還沒高興完,就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此文甚好,希望科臣(指韓一良)能指出幾個貪污的人,由皇帝懲處,以示懲戒。”

  說話的人,是吏部尚書王永光。

  王永光很不爽,自打聽到這封奏疏,他就不爽了。因為他是吏部尚書,管理人事,說朝廷貪污成風,也就是說他管得不好,所以他決定教訓韓一良同志。

  這下韓御史抓瞎了,因為他沒法開口。

  自古以來,所謂集體負責,就是不負責,所以批評集體,就是不批評。韓御史本意,也就是批評集體,反正沒有具體對像,沒人冒頭反駁,可以過過嘴癮。

  現在一定要你說出來,是誰貪污,是誰受賄,就不好玩了。

  但崇禎似乎很有興趣,當即把韓一良叫了出來,讓他指名道姓。

  韓一良想了半天,說:“現在不能講。”

  崇禎說:“現在講。”

  韓一良說:“我寫這封奏疏,都是泛指,不知道名字。”

  崇禎怒了:“你一個名字都不知道,竟然能寫這封奏疏,胡扯!五天之內,把名字報來!”

  事兒大了,照這麼搞,別說升官,能保住官就不錯,韓一良回去了,在家抓狂了五天,憋得臉通紅,終於憋出了一份奏疏。

  

  反正處理過了,罵絕祖宗十八代,也不要緊。

  這封極為滑頭的奏疏送上去後,崇禎沒說什麼,只是下令在平台召集群臣,再次開會。

  剛開始的時候,氣氛是很和諧的,崇禎同志對韓一良說,你文章裡提到的那幾個人,都已經處理了,就不必再提了。

  然後,他又很和氣地提到韓一良的奏疏,比如他曾經拒絕紅包,達幾百兩之多的優秀事跡。

  戲演完了,說正事:

  “是誰送錢給你的?說!”

  韓一良同志蒙了,但優秀的自律精神鼓舞了他,秉承著打死也不說的思想,到底也沒說。

  崇禎也很干脆,既然你不說,就不要干了,走人吧。

  韓一良同志的升官事跡就此結束,御史沒撈到,給事中丟了,回家。

  然而最傷心的,並不是他,而是崇禎。

  他不知道,自己如此坦白、如此真誠、如此想干點兒事,怎麼連句實話都換不到呢?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但要說他啥事都沒干成,也不對,事實上,崇禎二年(1629),他就干過一件大事,且相當成功。

  這年四月,刑部給事中劉懋上疏,請求清理驛站。

  所謂驛站,就是招待所,著名的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哲學家王守仁先生,就曾經當過招待所的所長。

  當然,王守仁同志干過的職務很多,這是最差的一個。因為在明代,驛站所長雖說是公務員,論級別,還不到九品,算是不入流,還要負責接待沿途官員,可謂人見人欺。

  所以一直以來,驛站都沒人管。

  但到崇禎這段,驛站不管都不行了。

  因為明代規定,驛站接待中央各級官員,由地方代管。

  這句話不好理解,說白了,就是驛站管各級官員吃喝拉撒睡,但費用自負。

  因為明代地方政府,並沒有辦公經費,必須自行解決,所以驛站看起來,級別不高,也沒人管。

  但驛站還是有油水的,因為畢竟是官方招待所,上面來個人沒法接待,追究到底,還是地方官吃虧,所以每年地方花在驛站上的錢,數額也很多。

  而且驛站還有個優勢,不但有錢,且有政策——攤派。

  只要有接待任務,就有名目,就能逼老百姓,上面來個人,招待所所長自然不會自己出錢請人吃飯,就找老百姓攤,你家有錢,就出錢,沒錢?無所謂,你們要相信,只要是人,就有用處,什麼挑夫、轎夫,都可以干。

  其實根據規定,過往官員,如要使用驛站,必須是公務,且出示勘合(介紹信),否則,不得隨便使用。

  也就是說說。

  到崇禎年間,驛站基本上就成了車站。按說勘合用完了,就要上交,但這事也沒人管,所以許多人用了,都自己收起來,時不時出去旅游,都用一用,更缺德的,還把這玩意兒當禮物,送給親朋好友,讓大家都撈點兒實惠。

  鑒於驛站好處如此之多,所以但凡過路官員,無論何等妖魔鬼怪,都是能住就住,不住也宰點兒錢,既不住也不宰的,至少也得找幾個人抬轎子,順便送一程。

  比如我國最偉大的地理學家徐霞客,雲游各地(驛站),拿著勘合四處轉悠,絕對沒少用。

  劉懋建議,整頓驛站,不但可以節省成本,還能減輕地方負擔。

  但問題是,怎麼整頓。

  劉懋的方法很簡單,一個字——裁。

  裁減驛站,開除富余人員,減開支,嚴管介紹信,非緊急不得使用。

  按照他的說法,只要執行這項措施,朝廷一年能省幾十萬兩白銀,且地方負擔能大大減輕。

  崇禎很高興,同意了,並且雷厲風行地執行了。

  一年之後,上報執行成果,裁減驛站二百余處,全國各省累計減少經費八十萬兩,成績顯著。

  不久之後,劉懋就滾蛋了。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看上去是好事,實際上不是,比如這件事。

  劉懋同志干這件事,基本是“損人不利己”,國家沒有好處,地方經費節省了,也省不到老百姓頭上,地方吃驛站的那幫人又吃了虧,要跟他拼命,鬧來鬧去折騰一年,啥都沒有,只能走人。

  崇禎同志很掃興,好不容易干了件事,又干成這副熊樣,好在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反正驛站有沒有無所謂,就這麼著吧。

  事實上,如果他知道劉懋改革的另一個後果,估計就不會讓他走了,他會把劉懋留下來,然後,砍成兩截。

  因為彙報裁減業績的人,少報了一件事:之所以減掉了八十余萬兩白銀的經費,是因為裁掉驛站的同時,還裁掉了上萬名驛卒。

  崇禎二年(1629),按照規定,銀川驛站被撤銷,驛卒們統統走人。

  一個驛卒無奈地離開了,這裡已無容身之所,為了養活自己,他決定,去另找一份工作,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

  這個驛卒的名字,叫做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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