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1)
改天換日
當年的囚犯朱祁鎮終於回到了他的宮殿,八年前他從這裡出發,淪為人質和囚徒,八年後他回到了這裡,繼續做他的皇帝。
中國的史書是很神奇的,再狼狽不堪的事情也能說得冠冕堂皇,朱祁鎮先生先後當過俘虜、人質、囚徒,吃盡了苦,受盡了累,史書上卻說他是“北狩”、“靜養”,用今天的話來描述也可以說是出去體察民情,下放邊疆,體驗生活,與民同樂,協調民族關系。
當然了,自己吃的虧自己知道,朱祁鎮先生也只能打落門牙往肚裡吞。但無論如何,這一次他也算是“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但這位胡漢三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並不是國家大政方針,而是要安撫他的“還鄉團”。
朱祁鎮確實是個很夠意思的人,在登基後的第二天,他就給了“還鄉團”的成員們優厚的回報:
“還鄉團”一號成員徐有貞:入閣,兵部尚書。
“還鄉團”二號成員石亨:封忠國公(爵)。
“還鄉團”三號成員張軏:封太平侯(爵)。
“還鄉團”四號成員曹吉祥:司禮太監,總督三大營。
功德圓滿,善莫大焉。
根據我們以往的常識,既然是“還鄉團”,就一定會干點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事情,這也難免,畢竟人家不是旅游團、探親團,而徐有貞等人也牢記“還鄉團”的宗旨,雷厲風行地干了幾件壞事。
就在同一天,徐有貞便下令逮捕了於謙和王文等人,把他們關進了監獄,對於徐有貞而言,他已經忍得太久了,此時不報,更待何時!
然後就是內閣大換血,陳循、江淵、商輅、蕭鎡等人統統被炒魷魚趕了出去,而徐有貞也很夠意思,他唯恐自己的對頭陳循和江淵失業後找不到工作,特別找人關照他們,給他們安排了一份工作讓他們繼續報效國家(充軍遼東)。
還有那個建議朱祁鈺砍樹,讓朱祁鎮曬太陽的高平,當年他一時興起,拿朱祁鎮開涮,此時也被砍掉了腦袋,其實他除了濫伐樹木外,倒也沒干什麼其他的事情。
看來破壞環境者還真是沒有什麼好下場。
內閣被還鄉團掃蕩之後,只剩下了高轂,於是徐有貞又安排了自己的親信許彬、薛瑄入閣,至此他完全控制了內閣和朝政大權。
此時的內閣加上徐有貞共有四人,可能是徐有貞嫌人太少,在二月,他又召另一個“自己人”吏部右侍郎李賢入閣。
可是徐有貞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叫李賢的人其實並不是他的親信,在徐有貞、石亨、曹吉祥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時候,他保持著沉默,默默地觀察著這些奪門之變還鄉團的一舉一動,尋找著他們的弱點和矛盾,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無論後來如何,至少在當時,徐有貞等人確實是威風無比,特別是徐有貞,他不遺余力地打擊誣陷所有與自己為敵的人,而他導演的最大一起冤案就是著名的於謙案。
徐有貞曾經認為,只要自己掌權,殺掉於謙易如反掌,但現在他才發現,想除掉於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原因在於,他沒有殺掉於謙的理由。
於謙為人清廉,威望極高,又沒有什麼劣跡,實在找不到啥借口,既沒有經濟問題,也沒有生活作風問題(當年這也算不上是什麼問題),要把他搞倒談何容易!
但最終,對於謙的刻骨仇恨讓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於謙是推立朱祁鈺的主要大臣,也是朱祁鈺的親信,而朱祁鎮最為痛恨的人就是他的弟弟朱祁鈺,徐有貞決定利用這一點加深朱祁鎮對於謙的反感,同時徐有貞還編造了一個謊言,說於謙有意請外地藩王到京城接替皇位,並堅決反對朱見深繼位。
做好了這些准備之後,他去見朱祁鎮,在他看來朱祁鎮一定會同意殺掉於謙。
可是事情的發展大大出乎他所料。
徐有貞在朱祁鎮面前慷慨陳詞,說於謙不願和談、擁立新君、是想置太上皇於死地,如此之人,應該殺之後快等等等等。
可是朱祁鎮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對徐有貞說道:“於謙是有功的(謙實有功)。”
徐有貞傻眼了。
他把朱祁鎮看得太簡單了,這位太上皇飽經風雨,深通人心,對徐有貞的動機一清二楚,他知道徐有貞這樣做是想報私仇,卻想借刀殺人,讓他背一個殺功臣的惡名,這種虧本買賣,他怎麼肯干?
徐有貞急了,如果留著於謙,將來一旦復起,自己必將性命不保,情急之下,他想出了另一個殺於謙的理由。
他相信,只要把這個理由說出來,於謙就必死無疑!
於謙非死不可!
徐有貞昂頭大聲說道:“不殺於謙,此舉無名!”
朱祁鎮被驚醒了,他突然意識到,徐有貞是對的。
所謂奪門之變是一場政變,並沒有正當的名義,而照徐有貞所說,於謙等大臣都是准備立外藩王為帝的,是反對自己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殺掉於謙,樹立一個陰謀集團的典型,向舉國上下表明自己行為的被迫性和正義性,奪門之變的合法性就不復存在。
沒辦法了,這個惡名不背也得背了。
於謙,你非死不可!
徐有貞笑了,他知道皇帝已經動了殺機,但這位皇上絕想不到的是,他其實是中了自己的圈套,因為所謂於謙非死不可,不過是一個復雜的邏輯陷阱,而這個陷阱之所以能奏效,則完全是建立在那個於謙准備立藩王為帝的謊言基礎上。
這確實是一個復雜的邏輯陷阱,直到兩年後,另一個聰明人李賢才最終為朱祁鎮揭開了其中奧妙。
不久之後,牢中的王文和於謙都知道了自己的罪名——迎立外藩。這是極為嚴重的罪行,不但要殺頭,還要滅族。王文一聽就急了,他跳了起來,准備為自己申辯。
王文很有自信,他有充足的辯解理由,因為所謂迎立藩王,必須先使用金牌召藩王入京,而他和於謙都沒有動過金牌,所以在他看來,這個罪名是很容易駁倒的。
可是於謙卻絲毫不動,只是笑著對王文說道:“這是石亨他們指使的,申辯有什麼用!”
事實確實如於謙所料的那樣,此案主審官最終查無實據,沒有辦法,只好向徐有貞請示如何辦理這個難題。
徐有貞到底是政治老流氓,他不假思索地說出了一句話,解決了這個問題,估計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句話會成為千古名句,為後人唾棄不已。
他的這句話是:“雖無顯跡,意有之。”
官員們濃縮了他的意思,將其提煉為更傳神的兩個字——“意欲”,並最後以此定罪。
在中國歷史上,臭名昭著的程度足以與此句匹敵的只有那句“莫須有”。
“莫須有”殺掉了岳飛,“意欲”殺掉了於謙。
好一幕精彩的醜劇!
而徐有貞也憑借此句入選史上最無恥之輩排行榜,堪與秦儈並稱,遺臭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