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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東林崛起(4)

  

  可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他不理大臣,皇帝也不理他。內閣人少,一個七十多的老頭兒起早貪黑熬夜,實在扛不住,所以朱賡多次上疏,希望再找幾個人入閣。可是前後寫了十幾份報告,全都石沉大海,到後來,朱大人忍不住了,可憐七十多歲的老大爺,親自跑到文華門求見皇帝,等了半天,卻還是吃了閉門羹。換在以前,皇帝雖然不上朝,但大臣還是要見的,特別是內閣那幾個人,這樣才能控制朝局。比如嘉靖,幾十年不上朝,但沒事就找嚴嵩、徐階聊天,後來索性做了鄰居,住到了一起(西苑)。

  但萬歷不同,他似乎是不想干了。在他看來,內閣一個人不要緊,沒有人也不要緊,雖然朱首輔七十多了,也還活著嘛,能用就用,累死了再說,沒事就別見了,也不急這幾天,會有人的,會見面的,再等等吧。

  就這樣,朱老頭一邊等一邊干,一個人苦苦支撐,足足等了一年,既沒見到助手,也沒見過皇帝。

  這一年裡,朱老頭算被折騰慘了,上疏國政,皇帝不理,上疏辭職,皇帝也不理。到萬歷三十四年(1606),朱賡忍無可忍,上疏說自己有病,竟然就這麼走了。

  皇帝還是不理。

  終於走光了。內閣沒人待,首輔沒人干,經過萬歷的不懈努力,朝廷終於達到了傳說中的最高境界——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自明代開國以來,只有朱元璋在的時候,既無宰相,也無內閣,時隔多年,萬歷同志終於重現往日榮光。而對於這一空前絕後的盛況,萬歷很是沉得住氣,沒人就沒人,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日子沒法過了。

  因為內閣是聯系大臣和皇帝的重要渠道,而且內閣有票擬權,所有的國家大事,都由其擬定處理意見,然後交由皇帝審閱批准。所以即使皇帝不干活,國家也過得去。

  朱元璋不用宰相和內閣,原因在於他是勞模,什麼都能干,而萬歷先生連文件都懶得看,你要他去干首輔的活,那就是白日做夢。

  朝廷陷入了全面癱瘓,這麼下去,眼看就要破產清盤,萬歷也急了,下令要大臣們推舉內閣人選。

  幾番周折後,於慎行、葉向高、李廷機三人成功入閣,班子總算又搭起來了。但這個內閣並沒有首輔,因為萬歷特意空出了這個位置,准備留給一個熟人。

  機密信件

  這個人就是王錫爵,雖說已經告老還鄉,但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之前共背黑鍋的革命友誼,給萬歷留下了深刻的印像。所以他派出專人,去請王錫爵重新出山,並同時請教他一個問題。

  王錫爵不出山。

  由於此前被人坑過一次,加上都七十四歲了,王錫爵拒絕了萬歷的下水邀請。但畢竟是多年戰友,還教過人家,所以,他解答了萬歷的那個疑問。

  萬歷的問題是,言官太過凶悍,應該如何應付。王錫爵的回答是,他們的奏疏你壓根兒別理(一概留中),就當是鳥叫(禽鳥之音)!

  我覺得,這句話十分中肯。

  此外,他還針對當時的朝廷,說了許多意見和看法,為萬歷提供了借鑒。然後,他把這些內容寫成了密疏,派人送給萬歷。這是一封極為機密的信件,其內容如果被曝光,後果難以預料。所以王錫爵很小心,不敢找郵局,派自己家人攜帶這封密信,並反復囑托,讓他務必親手交到朝廷,絕不能流入任何人的手中,也算是吸取之前申時行密疏走光的經驗。

  但王錫爵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次,他的下場會比申時行還慘。

  話說回來,這位送信的同志還是很敬業的,拿到信後立即出發,日夜兼程趕路,一路平安,直到遇見了一個人。

  當時他已經走到了淮安,准備停下來歇腳,卻聽說有個人也在這裡,於是他便去拜訪了此人。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李三才。李三才,字道甫,陝西臨潼人,時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鳳陽巡撫。

  這個名字,今天走到街上,問十個人估計十個都不知道,但在當年,卻是天下皆知。

  關於此人的來歷,只講一點就夠了:二十年後,魏忠賢上台時,編了一本《東林點將錄》,把所有跟自己作對的人按照水滸一百單八將稱號,以實力排序,而排在此書第一號的,就是托塔天王李三才。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物。因為淮安正好歸他管,這位送信人原本認識李三才,到了李大人的地頭,就去找他敘舊。

  兩人久別重逢,聊著聊著,自然是要吃飯,吃著吃著,自然是要喝酒,喝著喝著,自然是要喝醉。

  送信人心情很好,聊得開心,多喝了幾杯,喝醉了。

  李三才沒有醉,事實上,他非常清醒,因為他一直盯著送信人隨身攜帶的那口箱子。

  在安置了送信人後,他打開了那個箱子,因為他知道,裡面必定有封密信。得知信中內容之後,李三才大吃一驚,但和之前那位泄露申時行密疏的羅大纮不同,他並不打算公開此信,因為他有更為復雜的政治動機。手握著這封密信,李三才經過反復思考,終於決定:篡改此信件。

  在他看來,篡改信件,更有利於達到自己的目的。所謂篡改,其實就是重新寫一封,再重新放進盒子裡,讓這人送過去,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再一細看,他就開始感嘆:王錫爵真是個老狐狸。

  古代沒有加密電報,所以在傳送機密信件時,往往信上設有暗號,兩方約定,要麼多寫幾個字,要麼留下印記,以防被人調包。

  李三才手中拿著的,就是一封絕對無法更改的信,倒不是其中有什麼密碼,而是他發現,此信的寫作者,是王時敏。

  王時敏,是王錫爵的孫子,李三才之所以認定此信系他所寫,是因為這位王時敏還有一個身份——著名書法家。

  這是真沒法了,明天人家就走了,王時敏的書法天下皆知,就自己這筆字,學都沒法學,短短一夜時間,又練不出來。

  無奈之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抄錄了信件全文,並把信件放了回去。第二天,送信人走了,他還要急著把這封密信交給萬歷同志。當萬歷收到此信時,絕不會想到,在他之前,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信件的內容,而其中之一,就是遠在無錫的普通老百姓顧憲成。

  這件事可謂疑團密布,大體說來,有幾個疑點:送信人明知身負重任,為什麼還敢主動去拜會李三才,而李三才又為何知道他隨身帶有密信,之後又要篡改密信呢?這些問題,我可以回答。

  送信人去找李三才,是因為李大人當年的老師,就是王錫爵。非但如此,王錫爵還曾對人說,他最喜歡的學生,就是李三才。兩人關系非常的好,所以這位送信人到了淮安,才會去找李大人吃飯。作為鳳陽巡撫,李三才算是封疆大吏,而且他本身就是都察院的高級官員,對朝廷的政治動向十分關心,皇帝為什麼找王錫爵,找王錫爵干什麼,他都一清二楚,唯一不清楚的,就是王錫爵的答復。

  最關鍵的問題來了,既然是王錫爵的學生,還算他的親信,李三才同志為什麼要背後一刀,痛下殺手呢?

  因為在李三才的心中,有一個人,比王錫爵更加重要,為了這個人,他可以出賣自己的老師。萬歷二年(1574),李三才考中了進士,經過初期培訓,他分到戶部,當上了主事。幾年之後,另一個人考中進士,也來到了戶部當主事,這個人叫顧憲成。這之後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史書上沒有寫,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驚奇地發現,顧憲成和李三才在戶部做主事的時候,他們的上司竟然叫趙南星。

  聯想到這幾位後來在朝廷裡呼風喚雨的情景,我們有理由相信,在那些日子裡,他們談論的應該不僅僅是仁義道德、君子之交,暗室密謀之類的把戲也沒少玩。

  李三才雖然是東林黨,但道德水平明顯一般,他出賣王老師,只是因為一個目的——利益。

  而只要分析一下,就能發現李三才塗改信件的真正動機。當時的政治形勢看似明朗,實則復雜,新成立的這個三人內閣,可謂凶險重重,殺機無限。李廷機倒還好說,這個人性格軟弱,屬於和平派,誰也不得罪,誰也不答理,基本可以忽略。於慎行就不同了,這人是朱賡推薦的,算是朱賡的人,而朱賡是沈一貫的人,沈一貫和王錫爵又是一路人,所以在東林黨的眼裡,朱賡不是自己人。剩下的葉向高,則是一個非同小可的人,此後一系列重大事件中,他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此人雖不是東林黨,卻與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個合格的地下黨。這麼一擺,你就明白了,內閣三個人,一個好欺負,兩個搞對立,遇到事情,必定會僵持不下。

  

  接下來的事情可謂順理成章,輿論大嘩,言官們奮筆疾書,把吃奶的力氣拿出來痛罵王錫爵,言辭極其憤怒。怎麼個憤怒法,舉個例子你就知道了。我曾翻閱過一位言官的奏疏,內容就不說了,單看名字,就很能提神醒腦——《巨奸塗面喪心比私害國疏》。在如此重壓之下,王錫爵沒有辦法,只好在家靜養,從此不問朝政。後來萬歷幾次派人找他復出,他見都不見,連回信都不寫,估計是真的怕了。事情的發展,就此進入了顧憲成的軌道。

  王錫爵走了,朝廷再也沒有能擔當首輔的人選,於是李廷機當上了首輔。這位兄弟不負眾望,上任後不久就沒頂住罵,回家休養,誰叫也沒用,基本算是罷工了。

  而異類於慎行也不爭氣,剛上任一年就死了。就這樣,葉向高成為了內閣的首輔,也是唯一的內閣大臣。

  對手被鏟除了,這是最好的結局。

  必須說明的是,所謂李三才和顧憲成的勾結,並不是猜測,因為在史料翻閱中,我找到了顧憲成的一篇文章。

  在文章中,有這樣幾句話:“木偶蘭溪、四明,嬰兒山陰、新建而已,乃在遏婁江之出耳。”“人亦知福清之得以晏然安於其位者,全賴婁江之不果出……密揭傳自漕撫也,豈非社稷第一功哉?”我看過之後,頓感毛骨悚然。

  這是兩句驚天動地的話,卻不太容易看懂,要看懂這句話,必須解開幾個密碼。第一句話中,木偶和嬰兒不用翻譯,關鍵在於新建、蘭溪、四明、山陰以及婁江五個詞語。

  這五個詞,是五個地名,而在這裡,則是暗指五個人。

  新建,是指張位(新建人);蘭溪,是指趙志皋(蘭溪人);四明,是指沈一貫(四明人);山陰,是指朱賡(山陰人)。

  所以前半句的意思是,趙志皋和沈一貫不過是木偶,張位和朱賡不過是嬰兒!而後半句中的婁江,是指王錫爵(婁江人)。連接起來,我們就得到了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趙志皋、沈一貫、張位、朱賡都不要緊,最為緊要的,是阻止王錫爵東山再起!

  顧憲成,時任南直隸無錫縣普通平民,而趙、張、沈、朱四人中,除張位外,其余三人都當過首輔,首輔者,宰相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然而這個無錫的平民,卻在自己的文章中,把這些不可一世的人物,稱為木偶、嬰兒。

  而從文字語氣中可以看出,他絕非單純發泄,而是確有把握,似乎在他看來,除了王錫爵外,此類大人物都不值一提。

  一個普通老百姓能牛到這個份兒上,真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第二句話的玄機在於兩個關鍵詞語:福清和漕撫。福清所指的,就是葉向高,而漕撫,則是李三才。葉向高是福建福清人,李三才曾任漕運總督。把這兩個詞弄清楚後,我們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葉向高能安心當首輔,是因為王錫爵不出山……密揭這事是李三才捅出來的,可謂是為社稷立下第一功!”

  沒有王法了。

  一個平民,沒有任何職務,遠離京城上千裡,但他說,內閣大臣都是木偶、嬰兒。而現在的朝廷第一號人物能夠坐穩位置,全都靠他的死黨出力。

  縱觀二十四史,這種事情我沒有聽過,也沒有看過。但現在我知道了,在看似雜亂無章的萬歷年間,在無休止的爭鬥和吵鬧裡,一股暗流正在湧動、在沉默中集結,慢慢地伸出手,操縱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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