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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成熟(1)

  

  天下,己任

  嘉靖三十三年(1554),帶著一腔憤懣,三十歲的張憤青回到了家。說句實話,他選擇這個時候回家,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因為此時朝廷正鬥得你死我活,楊繼盛拼死上書,嚴嵩大施淫威,徐階左右逢源,一片腥風血雨,按照張居正的那個性格,想不卷進去都難。

  不搞政治,又沒有其他娛樂方式,只好游山玩水了。於是在那三年之中,張居正游覽了許多名勝古跡,從西子湖畔到武當之巔,處處都留下了他的足跡。然而這一輪全國三年游不但沒有舒緩他的心情,卻使他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原來人生可以如同地獄一般。在看過了無數百姓沿街乞討、賣兒賣女,只求能夠多吃一頓、多活一天的慘像後,張居正發出了這樣的長嘆。

  從神童到秀才,再到舉人、進士、翰林,縱使有著這樣那樣的不快,但張居正的一生還是比較順利的。他不缺衣食,有學上,有官當。

  而直到他游歷各地,親眼目睹之後,才明白了這樣幾個真理,比如:一個人如果沒有土地,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沒有食物,沒有食物,就會開始變賣家產,從家具、房子到老婆、孩子,到了賣無可賣,就會去扒樹皮,樹皮扒完了,就去吃觀音土,而觀音土無法消化,吃到最後,人就會死,死的時候肚子會脹得很高。

  同時他還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不喜歡詩詞書畫,也沒有那麼多的憂傷哀愁,他們想要的只是一碗摻著沙子的米飯。對那些骨瘦如柴、眼窩深陷的飢民而言,一幅字畫是王羲之的還是懷素的,一點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張字畫紙夠不夠厚,方不方便消化。

  在看到那些倒斃在街頭、無人理會也無人收拾的屍體時,他有時也會想,這些人生前是不是也有過妻子、丈夫、孩子,是不是也曾有過一個歡笑的生活,一個幸福的家。

  就在張居正為此痛心疾首之時,一個冤家卻再次找上了門來。

  這個人就是遼王。說起來,這實在是個缺心眼的家伙,聽說張居正回來了,竟然主動找來,只為了一個目的——玩。

  作為一個藩王,待在荊州這麼個小地方,平時又不能走遠,只能搞點吃喝嫖賭,真是大大的沒趣。所以在他看來,張居正可謂是供消遣的最好人選。

  這位仁兄還很健忘,他似乎不記得眼前這個玩伴的祖父曾被自己活活害死。而張居正則成為了玩具,被叫到王府,陪這位公子哥每天飲酒作詩,強顏歡笑。

  在那些屈辱的日子裡,張居正默默忍受著這一切。與此同時,他又發現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原來人生也可以如同天堂一般。

  比如這位遼王,含著金鑰匙出生,豐衣足食卻依然不知足,魚肉著屬地的百姓,想用就用,想拿就拿。他要做人,百姓就得做牲口,他要瀟灑地去活,百姓就要痛苦地去死。

  每當張居正結束應酬,離開豐盛的酒席,走出金碧輝煌的王府門口時,總能看到餓得奄奄一息的飢民和無家可歸只能睡大街的流浪者。

  原來天堂和地獄只有一牆之隔。

  這就是大明天下的真相。當無數的貧民受到壓榨,失去土地四處流浪的時候,高貴的大人們卻正思考著明天去何處游玩,該作一首什麼樣的詩。

  這些在官員們看來並不稀奇的場景卻深深地打動了張居正,因為他和大多數官員不同,他還有良心。

  面對著那些乞求和無助的眼神,面對著路旁凍餓而死的屍骨,張居正再次確立了他的志向,一個最終堅持到底的志向——以天下為己任。

  所謂以天下為己任,通俗點說就是把別人的事情當做自己的事情來辦。地球人都知道,卻似乎只有外星人辦得到。

  幾百年前,一位叫亞當·斯密的人在自己的家中寫下了一本書,名叫《國富論》。在這本被譽為經濟學史上最為偉大的著作中,亞當同志為我們指出了這樣一個真理——人天生,並將永遠,是自私的動物。

  只要回家照照鏡子,你就會發現這個法則十分靠譜,試問有誰願意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去拼搏、奮鬥,付出自己的一切努力、心血乃至生命?順便說一句,沒准人家還不領你的情。

  不是個傻子,也是精神病。相信這就是大多數人的回答。但問題在於,這樣的人確實是存在的,他們甘願犧牲自己的一切,只是為了別人的利益。

  而這個特殊的群體,我們通常稱之為偉人,所以說偉人不是那麼容易干的。

  孔子應該算是眾多偉人中的一位,他的一生都致力於尋求真理,普及教育。當然,他並不是一個所謂“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他的言行自然也不是“心靈雞湯”或“勵志經典”,在我看來,他倒像是個“不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

  他流浪數十年,周游四方,目睹了最為殘酷的屠殺與破壞,但他依然選擇了傳道,把希望與知識傳遞給更多的人,這無疑是一個偉大的行為。而他這樣做的真正原因絕不是樂觀,而是——悲憫。

  了解世界的黑暗與絕望,卻從不放棄,並以悲天憫人之心去關懷所有不幸的人。

  這才是偉人之所以成為偉人的真正原因,這才是人類最為崇高的道德與情感。

  張居正就是這樣一個偉人。他錦衣玉食,前途遠大,不會受凍,更不會挨餓。他可以選擇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官僚,熬資歷混前途,最終名利雙收。

  然而和那位騎著摩托車橫跨南美洲的格瓦拉醫生一樣,在見識了世上的不公與醜陋後,他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一條無比艱苦、卻無比光輝的道路。

  在黑暗之中,張居正接過了前人的火把,成為了又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

  所以我相信,即使這個世界十分陰晦、十分邪惡,即使它讓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但依然應該鼓起勇氣,勇敢地活下去。

  所以我相信,希望是不會死去的。

  天賦,無與倫比

  嘉靖三十六年(1557),張居正回到了北京,此時的他已經脫胎換骨,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知道該如何去做。

  如果單以智商而論,嘉靖年間的第一聰明人應該還輪不上徐階,因為從實際表現上看,張居正比他還要厲害得多。

  在那年頭,想在朝廷混碗飯吃實在不易,為了生存,徐階裝了二十多年孫子,還要多方討好妥協,而張居正的表現卻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

  這位年輕人雖然剛剛三十出頭,且在不久之前還是個標准憤青,但在短短幾年之間,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深不可測的政壇高手。當時徐階已與嚴嵩公開對立,除了個把膽子大的,沒人敢與徐階公開接觸,唯恐被嚴黨當做敵人干掉。即使像吳時來、鄒應龍這樣的死黨,每次找徐階都是趁著夜裡,悄悄地進府,通報的不要。

  唯一的例外就是張居正。他總是白天來,還喜歡坐官轎,高聲通報,似乎唯恐人家不知道他和徐階的關系,甚至在朝堂上,他也敢公開和徐階交頭接耳。

  而更為奇怪的是,對於這一幕幕景像,嚴嵩及其黨羽卻不感到絲毫奇怪,也不把他當做對手,因為張居正和他們這邊的關系也不錯,雖然沒有深交,卻也經常走動。

  即使在我們普通人看來,張居正的行為也無疑是典型的兩面派,但在當時,連精得腦袋冒煙的嚴嵩都認為,這位張翰林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從不結黨,坦坦蕩蕩。

  明明是徐黨,明明是耍手段,那麼多人都看著,就是看不穿。在長達四十余年的嘉靖朝中,這是最讓人莫名其妙的一幕。

  而對此怪像,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張居正是個超級牛人。在他的身上,有著一種可怕的政治天賦。即使在最為險惡的政治環境中,他也能夠進退自如,在交戰雙方的槍林彈雨中游刃有余。如此絕技,估計連國際紅十字會也望塵莫及。

  所以在那幾年裡,雖然外面你死我活,血流成河,張居正卻穩如泰山,安然無恙。

  可要是由此認為他安分守己,那你就錯了。在徐黨中,他大概是最為激進的一個,經常在徐階面前喊打喊殺,大有與嚴嵩不共戴天的氣勢。

  然而徐階只是微笑,他安排吳時來、董傳策、張翀試探嚴嵩,命令鄒應龍彈劾嚴世蕃,但張居正這顆棋子,他卻從未動過。因為他很清楚,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而現在,還不是讓他上場的時候。

  事實上,張居正不但沒有出場的機會,連官都升得慢,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一轉眼都十多年了,還是個正七品編修,連楊繼盛都不如。

  對此張居正也想不通,怎麼說自己跟的也是朝廷的第二號人物,進步得如此之慢,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但當兩年之後,他聽到那道任職命令之時,所有的抱怨頓時煙消雲散,他終於知道了徐階的良苦用心。

  嘉靖三十九年(1560),翰林院編修張居正因工作勤奮努力,考核優異,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兼管國子監司業。

  右春坊右中允和國子監司業都是六品官,看上去無足輕重,也不起眼,但事實絕非如此:

  右春坊右中允的主要職責是管理太子的來往公文,以及為太子提供文書幫助;而國子監司業大致相當於中央大學的副校長,僅次於校長(祭酒)。

  現在明白了吧,成了右中允,就能整理太子的文件,就能和太子拉上關系,這叫找背景。當上中央大學的副校長,所有的國子監學員都成了你的門生,這叫拉幫派。要知道,蔣介石就最喜歡別人叫他校長,那不是沒有道理的。

  況且這兩個職務品級不高,也不惹人注意,沒有成為靶子的危險,還能鍛煉才干,對於暫時不宜暴露的指定接班人來說,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算盤精到這個份兒上,真是不服不行啊。

  但天衣無縫總是不可能的,順便說一句,當時的國子監校長恰好就是高拱,而這一巧合將在不久之後,給徐階帶來極大的麻煩。

  徐階對張居正實在是太好了,好得沒了譜。嘉靖三十九年,徐階與嚴嵩的鬥爭已經到了生死關頭,雙方各出奇招,只要是個人,還能用,基本都拉出去了。但無論局勢多麼緊張,作為徐階最得意的門生,張居正卻始終沒有上陣,只是安心整理公文,教他的學生。

  照這個勢頭看,即使要去炸碉堡,徐大人也會自己扛炸藥包。

  這一切,張居正都牢牢地記在心裡,他知道徐階對自己的期望。

  嚴嵩終究還是倒了,倒在比他更聰明的徐階腳下,於是張居正的前途更加光明了。嘉靖四十三年(1564),他被提升為右春坊右諭德。

  右諭德是從五品,也就是說張居正在四年之間,只提了半級。然而當他聽到這個任命的時候,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因為這個右諭德的唯一工作,就是擔任裕王的講官。

  裕王跟徐階從來就不是一條線,能把張居正安插進去,那實在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就這樣,張居正進入了裕王府,成為了裕王的四大講官之一。說來有趣,其他三位都是他的老熟人,他們分別是:當年的老同事高拱,當年的老同學殷士儋,還有當年的老師陳以勤(高考時是他批的卷)。

  這四位講官就此開始了朝夕相處的教學生活,在不久的將來,他們將成為帝國政壇的風雲人物。

  徐階本打算讓張居正再多磨礪幾年,到時再入閣接班,但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由於自己的錯誤判斷,高拱已然占據了優勢,必須提前開始行動了。

  但當徐階准備收獲自己栽培了十幾年的莊稼時,意外發生了。

  他驚奇地發現,在張居正這塊自留地上,竟然長出了雜草。

  雜草的名字叫做高拱。

  高拱這個人人如其名,性格高傲且極其難拱,與他同朝為官的人很少能成為他的朋友,因為他不但自負才高,且常常藐視同事和上級,動不動就是一句:你們這幫蠢……

  或許你會奇怪,這人自己不蠢嗎,群眾基礎如此之差,怎麼還能升官?我告訴你,高先生可不蠢,你要知道,他雖然瞧不起上級同事,卻很尊重老板(皇帝)。經常寫青詞送給嘉靖,且文辭優美,當時的大臣們公認,他寫這種馬屁文章的水平可排第二(第一名是狀元李春芳),徐階都要靠邊站。

  

  所以他的朋友很少,郭樸算一個,張居正也算一個。

  郭樸是他的同鄉兼戰友,就不多說了,而張居正之所以能成為他的朋友,完全是靠實力。

  高拱曾經對人說過,滿朝文武,除叔大(張居正字叔大)外,盡為無能之輩。

  剛到國子監的時候,高拱對自己的這位副手十分不以為然,把張居正當下人使喚,呼來喝去。人家到底是個副校長,這要換了個人,估計早就鬧起來了。

  然而張居正一聲不吭,只是埋頭做事,短短幾個月,就把原先無人問津的國子監搞得有聲有色。高拱就此對他刮目相看。

  幾年之後,當兩人以裕王講官身份重逢的時候,高拱已經徹底了解了這個人的學識和器量,於是他第一次放下了架子,每次見到張居正,居然會主動行禮,而且經常找他聊天,交流思想。

  久而久之,兩人成了要好的朋友,還經常一起相約出去游玩。正是在一次郊游之中,高拱向張居正袒露了自己內心的秘密。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屹立在晨風之中的高拱面對著眼前的江山秀色,感慨萬千,對站在身邊的張居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以君之才,必成大器,我願與君共勉,將來入閣為相,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業!”

  張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人,然後他走上前去,面對這位志同道合的戰友,堅定地點了點頭。

  是的,這也正是我的目標。

  在那一刻,五十二歲的高拱與三十九歲的張居正結成了聯盟,一個雄心萬丈,於危難中力挽狂瀾、建功立業的志向就此立下。

  天下英雄,盡出於我輩!

  老謀深算的徐階很快就發覺了兩人之間的關系。他知道,要指望張居正一邊倒,幫他打擊高拱,已經不可能了。但高拱在內閣中氣焰日漸囂張,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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