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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為了忘卻的紀念(1)

  

  犧牲

  在不安與等待中,十八日的夜晚到來。

  此時的島津義弘站在旗艦上,信心十足地向著目的地挺進。之前的泗川之戰,雖然他只是僥幸撿個便宜,但畢竟是勝了,又被人捧為名將,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之所以跑來救小西行長,倒不是他倆關系多好,無非是二杆子精神大爆發,別人不干,他偏干。

  此外,他已認定,明軍圍困小西行長,必然放松外圍的戒備,更想不到日軍去而復返,此時進攻,必能一舉擊潰明軍。

  在這個世界上,笨人的第一特征,就是自認為聰明。

  事實印證了島津義弘的猜想,明軍以往嚴加防範的露梁海峽,竟然毫無動靜,由一萬五千余人組成的日軍艦隊,就此大搖大擺地開了進去。

  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都沒能領到回航的船票。

  日軍的艦隊規模很大,共有六百多條船,隊列很長,當後軍仍在陸續前進之時,前軍的島津義弘已依稀看到了前方的貓島。

  但他永遠不可能到達那裡了,因為當最後一條船進入露梁海口的時候,等待已久的鄧子龍發動了攻擊。

  鄧子龍手下的這三千兵,大多是浙江人,跟隨他從浙江前來此地,雖然名不見經傳,卻絕非尋常。在五十多年前,這支隊伍有一個更為響亮的名字——俞家軍。

  在當年那場艱苦卓絕的抗倭之戰中,兩位大明名將分別創建了專屬於自己的軍隊:戚家軍,以及俞家軍。

  俞大猷熟悉海戰,是唯一堪與徐海對敵的明朝海軍將領。而他所創建的俞家軍,大都從漁民中選取,熟悉水性和流向,善於駕船,並經過嚴格訓練,多次與倭寇海盜交戰,有豐富的戰鬥經驗,堪稱明朝最精銳的水軍。

  經過五十年的淬煉與更替,他們來到了朝鮮,露梁海。

  接到進攻命令後,鄧子龍部從埋伏處突然駛出,將日軍歸路堵死,並以十只戰船為一組,向日軍艦隊發起多點突襲。

  這是一個致命的打擊,由於日軍隊列過長,而且毫無防備,轉瞬之間,後部上百條戰船已被切成幾段,雖然日軍人數占優,卻陷入明軍分割包圍,動彈不得。

  包圍圈內的日軍一片慌亂,他們紛紛拿起武器,准備和跳上船的明軍肉搏。然而明軍戰艦卻絲毫不動,保持著詭異的平靜。

  日軍的疑問沒有持續太久,便聽到了答案——可怕的轟鳴聲。

  明軍的第二波攻擊開始,不用跳幫,不用肉搏,因為在鄧子龍的戰艦上,裝備著一種武器——虎蹲炮。這是一種大型火炮,射程可達半裡,雖然威力一般,炮彈飛個幾百米就得掉入水裡,但近距離內打日軍的鐵皮木頭船,還是綽綽有余。

  就這樣,在炮轟、哀號和慘叫聲中,日艦隊後軍損失慘重,基本喪失了作戰能力。

  當炮聲響起的時候,前軍的島津義弘立即意識到,中埋伏了。

  但很快,他就顯示出了驚人的鎮定與沉著,並做出了正確的判斷——繼續前進。

  後軍已經深陷重圍,敵軍兵力不清,所以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攻擊向前,與順天的小西行長會師。只有這樣,才有反敗為勝的可能。

  在島津義弘的指揮下,日軍艦隊拋棄了後軍,不顧一切地向前挺進。

  然而,他們沒能走多遠。

  當島津義弘軍剛剛衝出露梁海時,便遭受了第二次致命的打擊——李舜臣出現了。

  被冷落三年後,李舜臣終於再次成為了水軍統領。但他於三個月前上任時,迎接他的,卻只有兩千多老弱殘兵和一些破爛的船只,因為他的前任元均在戰死的同時,還帶走了許多水軍艦船作為陪葬。

  此時,明朝水軍尚未到來,日軍主帥藤堂高虎率領艦隊橫掃朝鮮海峽,無人可擋,而李舜臣,什麼都沒有。

  九月十五日,藤堂高虎率四百余條戰艦,闖入鳴梁海峽。

  李舜臣得知消息後,即刻率少量龜船出戰,確切地說,是十二條。這已經是他的全部家當。

  四百對十二,於是幾乎所有人都認定,雖然李舜臣是少有的水軍天才,此戰也必敗無疑,除非奇跡發生。

  但事實告訴我們,奇跡,正是由天才創造的。

  戰役結局證明,藤堂高虎的水軍技術,也就能對付元均這類的廢物。經過激戰,李舜臣輕松獲勝,並擊沉四十余艘敵艦,殲滅日水軍三千余人,日軍將領波多信時被擊斃,藤堂高虎身負重傷,差點被生擒,日軍大敗,史稱鳴梁海之戰。

  對李舜臣而言,這不過是光榮的開始,而露梁海,將是傳奇的結束。

  當日軍艦隊出現在視野之中時,他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攻擊令。

  此時,島津義弘的心中正充滿期待,他已經看見了前方的貓島,如此靠近,如此清晰,只要跨過此地,勝利仍將屬於自己。

  然後,他就聽見了炮聲,從他的側面。

  在戰場上,軍隊的側翼是極其脆弱的,一旦被敵方襲擊,很容易被攔腰截斷,失去戰鬥能力,其作用類似於打群架時被人腦後拍磚,是非常要命的一招。

  很明顯,龜船比磚頭厲害得多,在李舜臣的統一指揮下,這些鐵甲烏龜直插日軍艦群,幾乎不講任何戰術,肆無忌憚地亂打亂撞。在這突然的打擊下,日軍指揮系統被徹底攪亂,混作一團,落海喪生者不計其數。

  然而,就在這最為混亂的時刻,島津義弘卻並沒有慌亂。

  作為一位優秀的指揮官,他保持了清醒的意識,在攻擊發起的那一刻,他已然確定,敵人來自側翼。

  而他的前方,仍然是一片坦途,很明顯,明軍並未在此設防。

  那就繼續前進吧,只要到達順天,一切都將結束。

  按照之前的計劃,當鄧子龍的第一聲炮聲響起時,陳璘起航出擊。

  出於隱蔽的需要,陳璘的軍隊駐扎在竹島,這裡離露梁海較遠,需要行駛一段,才能到達會戰地點。

  而在此之前,島津義弘將有足夠的時間通過空虛的貓島海域,成功登陸順天。

  然而陳璘並不著急,因為他知道,那看似無人防守的貓島,是島津義弘絕對無法逾越的。

  拼死前行的日軍艦隊終於進入了貓島海域,然而就在此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在一片寧靜之中,位居前列的三艘戰艦突然發出巨響!船只受創起火,兩艘重傷,一艘沉沒。

  沒有敵船,沒有炮火,似乎也不是自爆,看著空無一人的水域,島津義弘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懷疑——有鬼不成?!

  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時刻,在那片看似平靜的海面下,一種可怕的武器正式登上歷史舞台,它的名字,叫做水雷。

  明代水雷,是以木箱為外殼,中間放置火藥,根據海水浮力,填充重量不等的重物,以固定其位置,並保持漂浮於海面之下,以便隱蔽及定位。

  當然了,關於這東西,我也就了解這麼多,相關細節,如引爆及防水問題本人一概不知,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玩意兒確實能響,能用。

  陳璘的自信,正是來源於此。

  島津義弘卻依然是滿腦糨糊。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極為危險的地方,如果繼續前進,就有全軍覆滅的危險,於是他下令,停止前進。

  前行已無可能,絕望的日軍只得掉頭,向身後那個可怕的敵人發起最後的衝鋒。

  敵人的回歸讓李舜臣十分興奮,他知道,最後的決戰即將開始。

  在亂軍之中,李舜臣親自擂鼓,率旗艦衝向日軍艦群。

  此時日軍雖受重創,但主力尚存,李舜臣竟然孤軍衝入敵陣,應該說,他很勇敢,但勇敢的另一個解釋,就是愚蠢。

  估計是打藤堂高虎之類的廢物上了癮,李舜臣壓根就沒把日軍放在眼裡,一路衝進了日軍中軍。然而島津義弘用實際行動證明,作為二杆子的優秀代表,他並不白給。

  很快,身經百戰的島津水軍便理清了頭緒,組織五十余條戰船,將李舜臣的旗艦圍得嚴嚴實實,不斷用火槍弓箭射擊。雖然龜船十分堅固,也實在扛不住這麼個打法,船身多處起火,形勢不妙。

  眼看李舜臣就要落海喂魚,陳璘趕到了。

  我確信,這兩個人之間的交情是很鐵的,因為發現李舜臣被圍之後,陳璘不等部隊列陣,便義無反顧地衝了進去,而此時他的身邊,僅有四條戰艦。

  於是,他也被圍住了。

  此時,已是十九日清晨。

  無論島津義弘、陳璘,或是李舜臣,都沒有料到,戰局竟會如此復雜。明朝聯軍圍住了日軍,日軍卻又圍住了明朝兩軍主帥,仗打到這個份兒上,已經成了一團亂麻。

  而第一個理出頭緒的人,是島津義弘。

  在他的統一調配下,日軍開始集中兵力,圍攻陳璘和李舜臣的旗艦。

  

  事發突然,船上的所有人目瞪口呆,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關鍵時刻,陳璘的兒子陳九經出場了。

  這位仁兄很是生猛,拼死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刀,被砍得鮮血淋漓,巋然不動(血淋漓,猶不動)。

  明軍護衛這才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把那幾名日軍亂刀砍死。

  驚出一頭冷汗的陳璘沒有絲毫喜悅,他很清楚,日軍包圍圈越來越小,跳上來的人會越來越多,援兵到來之前,如果不玩一招狠的,下個被砍死的,必定是自己。

  沉吟片刻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很快,奇特的景像出現了,逐漸靠攏的日軍驚奇地發現,陳璘的旗艦上竟然看不到任何士兵!船上空空蕩蕩,無人活動,十分之安靜。

  這是十分詭異的一幕,但在頭腦簡單的日軍士兵看來,答案十分簡單:陳璘船上的人,已經全部陣亡。

  於是他們毫無顧忌,紛紛跳了上去。

  然而他們終究看到了明軍,在即將著陸的時候。

  其實明軍一直都在,只不過他們趴在了甲板上。

  為了給日軍一個深刻的印像和教訓,陳璘命令,所有明軍一律伏身,並用盾牌蓋住自己(挨牌而伏),手持長槍,仰視上方,當看見從天而降的人時,立即對准目標——出槍。

  伴隨著凄厲慘叫聲,無數士兵被扎成了人串,這一血腥的場景徹底嚇住了日軍,無人再敢靠近。

  趁此機會,圈外的部分明軍戰艦衝了進來,與陳璘會師,企圖攻破包圍圈。但日軍十分頑固,死戰不退,雙方陷入僵持狀態。

  然而,就在這戰鬥最為激烈的時刻,陳璘的船上突然響起了鳴金聲。

  按日軍的思維,鳴金,就是不准備打了,可如今大家都在海上,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沒有收兵回營這一說,您現在鳴金,算怎麼回事?

  而明軍戰船在收到這一信號後,卻極為一致地停止了攻擊。日軍不明就裡,加上之前吃過大虧,也不敢動,平靜又一次降臨了戰場。

  這正是陳璘所期盼的,因為這一次,他並沒有故弄玄虛,之所以鳴金,只因為他需要時間,去准備另一樣秘密武器。

  他得到了足夠的時間。

  隨即,日軍看到了另一幕奇景,無數後部帶火的竹筒自明軍艦上呼嘯而出,重重地擊打在自己的船上,所到之處爆炸起火,濃煙四起,日軍艦隊陷入一片火海。

  這種武器的名字,叫做火龍出水。

  雖然許多年後,面對拿火槍的英軍,手持長矛、目光呆滯的清軍幾乎毫無抵抗之力,但很多人並不知道,幾百年前的明軍,卻有著先進的思維、創意,以及登峰造極的火器。

  火龍出水,就是明代軍事工業最為優秀的傑作。

  該武器由竹筒或木筒制成,中間填充火藥彈丸,後部裝有火藥引信,射程可達兩百步,專門攻擊對方艦船,是明軍水戰的專用武器,點燃後尾部,帶火在水上滑翔,故稱為火龍出水。這也是人類軍事史上最早的艦對艦導彈雛形。

  什麼新玩意兒都好,反正日軍是經不起折騰了,陳璘和李舜臣趁機突圍,開始組織追擊。

  至此,戰場的主動權已完全操控在陳璘手中,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出乎他的意料。

  在貓島設下水雷,在觀音浦安置伏兵,正如陳璘計劃的那樣,日軍的所有去路被一一切斷,與順天敵人會師的夢想也徹底破滅,然而他依然疏漏了一點:失敗後的敵人,將只有一個選擇——撤退。

  而撤退的唯一通道,是露梁海。

  此時防守露梁海的,是鄧子龍,他的手下,只有三千人。

  島津義弘已無任何幻想,他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此刻唯一的奢望,就是逃離此處。

  在這最後的時刻,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詮釋了窮寇莫追這個成語。遭受重創的日軍艦隊再次聚攏,不顧一切地向堵截他們去路的鄧子龍水師發動了近乎瘋狂的進攻。

  明軍畢竟人少,在日軍的拼死攻擊下,防線漸漸不支,行將崩潰。

  關鍵時刻,鄧子龍出現了。

  他雖然年過七十,卻依然挺身而出,率領自己的旗艦,不顧一切地衝入日軍船陣,因為這是唯一能夠阻攔日軍、爭取時間的方法。

  鄧子龍的戰艦成功地吸引了日軍的注意,在數十艘日艦的圍攻下,鄧子龍的船只很快起火燃燒,部下隨即請示,希望鄧子龍放棄此船,轉乘小艇,暫避他處。

  然而鄧子龍回答:

  “此船即我所守之土,誓死不退!”

  然後,他整裝正容,在那艘燃燒的戰艦上,堅持到人生的最後一刻。

  堅守自己的崗位,無論何時、何地。在他看來,這是他應盡的職責。

  從軍四十余年,一貫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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