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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天下,三人而已(2)

  

  明代最強錦衣衛

  嘉靖十八年(1539)二月,丁卯。

  夜。四鼓。嘉靖行宮。

  外出巡游的嘉靖在他的行宮中安睡,與此同時,幾縷黑煙卻開始在陰暗的角落裡升騰。

  瞬息之間,火起,由於風大天黑,火勢蔓延很快,又不易控制,侍衛們倉促之間不熟悉方向(此為行宮),找不到皇帝,眼看火勢越來越大,很多侍衛已然放棄了希望,准備上街買白布籌劃追悼會了。

  正在此時,只見說時遲,那時快(評書用語,借著用用),一位兄弟突然淋濕上衣,光著膀子就往火海裡衝,眾人正瞠目結舌,沒過多久,這位救火隊員又背著一個人衝了出來。

  大家正感嘆這哥們真傻,為一年幾十兩銀子還真敢玩命,等到看清他背上的人時,大家又一致感嘆,這條命玩得真值,值大了。

  嘉靖皇帝就這樣被人背出了火海,可謂死裡逃生。

  等到侍衛安置好了皇帝,這位救人者洗了把臉,露出真面目的時候,大家卻又徹底喪失了感嘆的勇氣,即刻一哄而散,有多遠跑多遠。

  因為這是個職業特殊,不好招惹的人,他就是陸炳,時任錦衣衛南鎮撫司最高長官。

  縱觀整個明代,特務組織層出不窮,但貫徹始終的只有兩個,錦衣衛和東廠。

  錦衣衛的歷史最為久遠,但東廠卻後來居上,因為掌管東廠的是太監,雖然由於不幸挨了一刀,體力往往不如常人(練過葵花寶典的除外),卻容易成為皇帝的親信,而錦衣衛長官指揮使身體沒有明顯缺陷,自然要稍遜一籌。

  久而久之,錦衣衛的地位越來越低,個別不爭氣的長官竟然會主動給東廠太監下跪,自永樂之後,在大多數時間裡,東廠一直占據著壓倒性優勢,而錦衣衛只能無奈地扮演著配角。

  只有一個例外。

  似乎是上天的刻意安排,在這風雲激蕩的時代,陸炳出現了,在這個可怕的人手中,錦衣衛將成為最為恐怖的鬥爭武器。

  但更為有趣的是,這位威震天下十余年,讓人聞名喪膽的錦衣衛陸炳,其實算不上是個壞人。

  陸炳,出生在一個不平凡的家庭,家裡世代為官,請注意“世代”兩個字,厲害就厲害在這裡,這個“世代”到底有多久?

  一般來說,怎麼也得有個一百年吧?

  一百年?那是起步價,六百年起!還不打折!

  據說他家從隋唐開始就做官,什麼五代十國、大宋蒙元,無數人上上下下,打打殺殺,似乎和他家關系不大,雖然中間也曾家道中落,苦過一段時間,但基本上總能混個鐵飯碗,其堅韌程度,連五代時候的那位超級老油條馮道,也是望塵莫及。

  到了明代,這一家子更是不得了,陸炳的父親陸松接替了祖上的職位,成為了一名宮廷儀仗隊員,不久之後,又被一位藩王挑中,成為了貼身隨從。

  應該說,在明代跟著藩王混實在沒有太大的前途,不是跟著造反被砍死(成功者只有朱棣先生),就是待在小地方悶死。可偏偏這位藩王是個例外——興獻王。

  他的兒子就是嘉靖,這個大家都知道了,可陸松雖然運氣不錯,他的老婆運氣卻更好——被召入王府當了乳母,為什麼說運氣好呢?

  因為她喂養的那個孩子正是嘉靖。

  可是陸炳兄當時年紀還小,又不能丟給幼兒園,於是陸炳只得隨著母親進了王府,母親喂奶,他在一邊玩。

  幾年後,他依然在那裡玩,只是旁邊多了一個朋友。

  陸炳先生的童年是這樣度過的,和他一起玩的那個伙伴後來進京成為了皇帝,陸炳則始終跟隨在他的身邊,護衛著他。

  簡單概括一下,陸炳和皇帝吃同樣的奶長大,玩同樣的游戲,用今天的話說,是光屁股的朋友。

  所以你大可排除他投機的可能性,這位兄弟之所以去客串救火隊員,其主要原因在於,裡面的那個人是他的朋友。

  這就是陸炳的家庭情況,祖上七八代不是官僚,就是地主,這要趕上劃成分那年頭,估計得拉著游街兩三個月。

  所謂富家多敗子,然而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陸炳,卻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太不同尋常了。

  有時你在生活中會遇到這樣一種人,學習比你好,體育比你強,家裡比你富,長得比你帥……好了,就不列舉了,總之一句話,不比死你也氣死你。

  陸炳大致就屬於這個類型,小伙子長得很帥,體格也好,更為特別的是,他有一種獨特的走路姿勢——“行步類鶴”。

  真是人才啊,只要回家翻翻趙老師的動物世界,看看鶴是怎麼走道的,你就明白,陸炳先生實在太不簡單了。要換了一般人,非得累死不可。

  有錢有勢,相貌出眾,姿態“優雅”,有這樣的條件,你想不囂張都難,可偏偏這兄弟還有一個特點——謙虛謹慎。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出身顯貴的陸炳是一個十分低調的人,對周圍的人也十分客氣,沒有一點高干子弟的架子。更讓人稱奇的是,這位兄弟的官位竟然是自己考來的。

  明代科舉分兩種,文舉是其中一種,全國人爭幾百個名額,難度超高,然而還有一種考試比這玩意更難考,那就是武舉。

  文考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那武考大致就算是走鋼絲了。考試這玩意也要看運氣,什麼心理素質、營養程度、考官喜好之類的多了去了,要是掉下去,不要緊,淹不死的爬起來再考。

  可這一套在武考那邊就行不通了,因為那是要抄真家伙干仗的,考試內容豐富多彩,除了馬戰、步戰外,還要考弓箭射擊技術,這幾場夾帶復印資料是沒用的,您要不會,趁早別上場,沒准就被人給廢了。

  但最不幸的事情在於,您就算挺過了體能測試,武藝展示,到最後關頭,還有一道缺德的關卡——策論。

  所謂策論,也就是給你個題目,讓你寫答案,比如什麼我國周邊軍事形勢等等。

  這就是難為人了,搞這一行的人基本都是武將世家出身,說得不好聽就是職業軍事文盲,以大老粗居多,能把自己姓甚名誰、字什麼寫清楚就很值得表揚了,您還指望這幫人寫策論?

  當然了,高人不是沒有的,陸炳就是其中一個,這位仁兄嘉靖八年(1529)參加會試,不但功夫了得,還極有文采,就此一舉中第。

  如此的精英人才,又是皇帝的鐵兄弟,自然不用發配地方,考試結束之後,陸炳被授予了一個特殊的職位——錦衣衛副千戶。從此他就成為了這個神秘機構的一員。

  此後他認真積極工作,一路高升,到了嘉靖十八年(1539),這位仁兄把皇帝從火裡撈起來之後,終於更上層樓,成為了特務中的特務——大特務(錦衣衛指揮使)。

  事實證明,這位陸指揮實在是個不同凡響的人。一般來說,特務的主要工作不外乎四處探頭,打小報告,栽贓陷害等等,可是陸指揮上任後干的第一件事卻著實讓下屬們目瞪口呆——平反冤獄。

  錦衣衛下屬兩大鎮撫司,分別為南鎮撫司和北鎮撫司,南鎮撫司管理錦衣衛的經常事務,而北鎮撫司卻只管一個監獄——就是那個鼎鼎大名的“詔獄”,又稱“錦衣獄”。

  “詔獄”,俗稱人間地獄,一旦蹲進去,如果不從身上留下點紀念品,只怕是很難出來的,前期裡面主要關達官顯貴,後來門檻降低,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的也能到此一游。

  管監獄的這幫人素質也確實不高,總是干點敲詐勒索之類的事,甭管有罪沒罪,關進來就打,打完就要錢,沒錢接著打,景況極慘,估計竇娥到了這裡,都不覺得自己冤。而且這幫人態度十分認真,冤案也能做得天衣無縫,文書一應俱全,一點都看不出破綻,想整治他們根本沒門兒。

  所以歷代錦衣衛指揮使都知道,都不管,於是陸炳來管。

  

  這幫老油條自然不說實話,說東扯西,來來去去,啥也不說。

  陸炳倒也不生氣,只是叫來了一個下屬,對他下達了這樣一個命令:

  “出去把門關上,沒有我的命令,一個也不准放出去!”

  然後他怡然自得地坐了下來,悠閑地看著面如土色的屬下們。

  意思已經擺明了,今天不把問題說清楚,大家就都別走了,反正我住這,看誰熬得過誰。

  這幫兄弟也著實沒種,一見到這個架勢,很快就老實交待了。

  事情解決了,可有一點他們始終也想不通,案卷做得密不透風,欺上瞞下綽綽有余,怎麼會被人看破呢?

  其實陸炳並沒有看案卷,他只是去了一趟詔獄。

  詔獄裡蠅蟲滿天,惡臭撲鼻,除了犯人,看守都不願意在裡面多待,但陸炳去了。

  他在牢裡仔細盤問了許多犯人,耐心聽他們陳述冤情,然後一一記錄下來,認真盤查。

  冤情就此大白。

  這樣看來,陸炳似乎是個好人。

  但是與此同時,他也有著另一面——黑暗的一面。

  因為升得太快,當陸炳成為錦衣衛最高長官的時候,他的很多屬下都是他曾經的領導,對這個毛頭小子自然很不滿意,也從不聽話。陸炳對此十分清楚,卻從不發火,而且非常敬重前輩。

  但這一切都是假像,當這些老同志被迷魂湯灌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陸炳下手了,依然不動聲色。

  很快,那些不服從領導的老資格們紛紛被調走,或是勒令退休,倉促之間很多人不知所措,卻也無計可施。陸炳的搶班奪權大計就此完成。

  所謂事可以做絕,話不能說絕,是也。

  “第三個人,是我。”嚴世蕃最後這樣講。

  應該說,他確實沒有吹牛。

  嚴世蕃這個人,看起來不起眼,他沒有楊博的急智,也沒有陸炳的深沉,為人處事十分囂張跋扈,從來都不招人喜歡,但他卻極有可能是三個人中最為厲害的一個。

  因為他的優點雖然簡單,卻很實用——聰明。

  他實在是一個聰明到極點的人,據說他跟人談話,對方說上句,他就知道人家下句要說什麼,而且他看人極准,無論你是老奸巨猾還是天真爛漫,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此外,他還有一門獨門絕技,是另外兩人望塵莫及的,那就是寫青詞。

  嚴嵩寫不好青詞,雖然他很努力,但確實是寫不好,無奈之下,他找到了自己的兒子代筆,結果出人意料,送上去的青詞受到了嘉靖同志的表揚。應該說,嚴嵩能夠得寵,很大程度上要感謝這位槍手。

  然而舉世奇才嚴世蕃之所以能夠升官,完全是靠他爹,這倒也不值得奇怪,對這種特殊人才,搞搞特殊化似乎也很正常。

  於是在老爹的提攜下,嚴世蕃當上了工部左侍郎兼尚寶司少卿,大致相當於建設部副部長,兼機要室主任。

  估計當時的朝廷裡,最肥的就是這兩個位置,天天搞工程,和包工頭打交道,拿回扣那是家常便飯,加上他還管機要印章,和嚴老爹那是一拍即合,兒子通報消息,老子索賄受賄,貪得不亦樂乎。

  所以在嚴世蕃看來,天下雖大,卻只有三人而已:楊博、陸炳和他自己,夏言並不足道。

  說是這樣說,但嚴嵩卻用冷笑回應了自己的兒子:

  “夏言是首輔,位高權重,人事升浮,只在舉手之間,你空口亂言,又能拿他怎麼樣?”

  嚴世蕃自信地笑了:

  “夏言雖然厲害,卻並非不可戰勝,只要滿足一個條件,三年之內,此人必亡!”

  嚴嵩終於興奮了起來,他好奇地等待著嚴世蕃的那個條件。

  “三人之中,若得其二,一定能夠擊敗夏言!”

  嚴嵩泄氣了。

  “我曾與楊博交往數次,此人不願加入我們。”

  這話沒錯,楊博兄胸懷韜略,平日就喜歡在兵部待著畫地圖,自然不來蹚這趟渾水。

  “那陸炳呢?”嚴世蕃依然滿懷希望。

  “你不知道嗎,他是夏言的人。”嚴嵩苦笑著回答。

  這話也沒錯,陸炳兄自幼貴族出身,還是很有點政治理想的,十分欽佩清正廉潔的夏言,雖然他確實比較貪錢,卻也瞧不上名聲太差的嚴嵩,見面點頭打個招呼,老死不相往來。

  於是嚴嵩父子又回到了起點,但值得欣慰的是,只要嚴世蕃的腦袋不出現突然進水之類的意外,三人中還是有一個站在他們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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