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鋒芒(1)
作為張璁的盟友,在朋友倒霉的時候,他十分忠誠地遵循了自己的一貫原則——落井下石。朝廷誰當政並不要緊,只要能保住本人的地位就行。
可慢慢他才發現,這個新上台的夏言實在不簡單,此人十分聰明,而且深得皇帝寵信,也無意與他合作,遠不如張璁那麼容易控制。為了將來打算,最好早點解決這個人。
而郭勛采用的攻擊方法也充分地說明了一點——他是個粗人。
這位骨灰級高干平時貪污受賄,名聲很差,人緣不好,腦袋也不開竅,竟然直接上奏折罵夏言,掐架票友居然敢碰專業選手,這就是傳說中的雞蛋碰石頭。
夏言自不必說,馬上寫文章反罵,雙方拳腳相加,十分熱鬧,按照常理,這場鬥爭應該以夏言的勝利告終,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嘉靖膩煩透了,手下這幫人罵來罵去也就罷了,可每次都要牽扯到自己,一邊是朝廷重臣,一邊是老牌親戚,雙方都要皇帝表態,老子哪來那麼多時間理你們的破事兒?!
不管了,先收拾一個再說!
夏言運氣不好,他挨了第一槍。
嘉靖二十年(1541),皇帝大人收到了夏言的一封奏折,看過之後一言不發,只是讓人傳他火速進見。
接到指令的夏言有了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比較安心,因為自己的這封奏折並沒有涉及什麼敏感問題,可他進宮之後,才發現問題嚴重了。
嘉靖不由分說,把夏言罵了一頓,搞得首輔大人不得要領,然後才說出罵人的原因——寫了錯別字。
夏言懵了,這不是故意找碴嗎?
換了別人,挨頓罵也就算了,皇帝故意找碴,你還敢抽他不成?
可夏言兄實在是好樣的,他不肯干休,竟然還回了一句:
“臣有錯,恰逢近日身體不適,希望陛下恩准我回家養病。”
你故意鬧事,我還就不伺候你了!
當然了,嘉靖先生也不是好欺負的,他怒不可遏地大喊一聲:
“你也不用養病了,致仕去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慘了,這下麻煩了。
玩笑開大了,可是話說出了口,也沒法收回來,只能硬著頭皮走人。
夏言開始滿懷憂傷地捆被子,准備離開北京,但就在他即將上路時,突然有人跑來告訴他:先等一等,你可能不用走了。
夏言確實不用走了,因為出事了,而且還是大事。
這件事情出在郭勛身上,夏言因為錯別字被趕出了京城,郭勛很是高興了一陣,但這位兄弟實在是不爭氣,很快就惹出了一個大亂子。
這事具體說來是個工作作風問題,嘉靖皇帝不久前曾交給郭勛和王廷相(時任左都御史)一個差事,並專門下達了諭令。
可是蹊蹺的是,王廷相接到諭令後,四十余天都沒有動靜,不知到底搞什麼把戲。
這裡順便說一下,王廷相先生是大文豪,“前七子”之一,還是著名的哲學家,之所以不干活,沒准是在思考哲學問題。
可是郭勛就有點兒離譜了,王廷相雖然懶,也只能算是怠工,他卻膽大包天,明知有諭令,就是不去領!權當是不知道。
郭勛雖說是皇親國戚,但也是拿工資的國家公務員,既然拿錢就得給皇帝干活,而郭先生明顯沒有這個覺悟。
於是皇帝發怒了,自己交代下去的事情,一個多月竟然沒有回音,立刻下旨嚴查,王廷相也真算機靈,一看情況不妙,馬上補交了工作報告。
相對而言,郭勛的認罪態度就不怎麼好了,活還是不干,只寫了一封奏折為自己辯護,本來這事不大,念在他世代高干的份上,最多也就罵幾句了事,可他的那份奏折卻惹出了大禍。
必須說明的是,郭勛的那封奏折並沒有錯別字,這是值得表揚的,不過他的問題比錯別字要嚴重得多。
這位仁兄真不愧是個粗人,他不但在奏折中狡辯,還寫下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何必更勞賜敕。”
結合上下文,此言通俗解釋大致如下:
這種事情你(指皇帝)何必要專下命令,多余!
姓郭的,你有種,不廢了你就不姓朱!
皇帝終於發怒了,他痛罵了郭勛一頓,並召回了夏言。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位郭勛先生平日裡貪污受賄,欺壓大臣百姓,做盡壞事,人緣極差,朝廷中的言官眼看他倒霉,紛紛上書大罵一番,痛打落水狗。
關鍵時刻,郭勛終於醒悟,立刻虛晃一槍,表示自己壓力過大患病休養,希望皇帝恩准。
嘉靖同意了,對這位老親戚,他還是比較信任的。官員們見勢不妙,也就紛紛縮手倒戈了。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郭勛成功避過風頭,大概還能有個安詳的晚年,可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夏言回來了。
在夏言看來,張璁多少還算是個干事的人,而這位郭高干不學無術,是純粹的社會垃圾。要想平安治國,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就必須清除這堆垃圾。
但這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郭家從老朱開始,已經混了差不多兩百年,根深葉茂,黑道白道都吃得開,一個普通的內閣首輔又能如何?
普通的內閣首輔自然沒有辦法,但是夏言並不普通。
他決心挑戰這個高難度動作,搬走最後的絆腳石。為此他找來了自己的門生言官高時,告訴了他自己的計劃,並問了他一個問題:
“此事風險甚大,你可願意?”
回答如下:
“為國除此奸邪小人,在所不惜!”
嘉靖二十年(1531)九月,乙未。
給事中高時上書彈劾:武定侯郭勛,世受皇恩,貪污不法,今查實罪行如下,應予法司嚴懲!
這是一道極有分量的奏折,全文共列出郭勛罪行十五條,全部查有實據,實在是一顆重量炸彈。
嘉靖發火了,他沒想到郭勛竟然還有這麼多的“壯舉”,氣急之下將這位親戚關進了監獄。
事發突然,郭勛十分吃驚,但入獄之後,他卻鎮定下來,因為他很清楚,憑著自己的身份,皇帝絕不會下殺手,無非是在牢裡待兩天而已。
他的這個判斷非常靠譜,嘉靖只是一時衝動,很快就消了氣,還特別下令不准動刑,看樣子過兩天他就能無罪釋放。
然而郭勛錯了,他的人生將在這裡走向終點。
不久之後,高時又上了第二封奏折,內容如出一轍,要求嚴厲懲辦郭勛,嘉靖未予理會,退回了奏折。
這個行動隱藏著皇帝的真實意圖——此事到此為止,不要繼續糾纏。
然而夏言的攻勢才剛剛開始。
與以往不同,這次司法部門的效率相當高,他們很快就彙報了對此案的預審結果——勛罪當斬。
這下子嘉靖頭大了,他本來只想教訓一下郭勛,怎麼會搞得要殺頭?
事到如今,必須開門見山了:
“此案情形未明,發回法司復查!”
首輪試探到此結束,第二輪攻擊准備開始。
高時再次上書,內容還是要求嚴懲,但這一次,嘉靖沒有再跟他客氣,他下令給予高時降級處分。
得到了處分的高時非但不沮喪,反而十分高興,因為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好戲即將上場。
表明立場之後,嘉靖放心地等待著重審的結果,然而就在此時,給事中劉天直突然上書,奏折中彈劾郭勛大罪十二條。這次就不是貪污受賄那麼簡單了,罪名種類也更為豐富,包括擾亂朝政、圖謀不軌等等。
就如同預先編排一樣,之前遲遲不動的法司立即做出了重審結論——除殺頭外,還額外附送罰沒個人財產。
這一招實在太狠了。
嘉靖原本以為自己發話,下面的人自然會聽話,可事與願違,更絕的是,他吃了悶虧,卻還沒法發脾氣,人家有憑有據,按照證據辦案,你能說他不對嗎?
皇帝陛下終於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冤大頭,讓人糊弄得團團轉,被賣了還在幫人家數錢。
不過沒關系,對手雖然狡猾,但最終的決定權仍然在我的手上,我不發話,誰敢殺郭勛?!
嘉靖這次學聰明了,他收下了法司的奏折,卻根本不予理會,同時他多次召見相關大臣,旁敲側擊,要他們放郭勛一條生路。
在他看來,只要他不點頭,郭勛就不會死,而多坐兩天牢對這位高干子弟來說不是一件壞事。
可惜他並不清楚,要殺掉郭勛,並不一定要經過他的認可,在這個世界上,要解決一個人,有很多種不同的方法。
皇帝傳達了自己的意見,可是大臣們卻出現了集體弱智症狀,毫不理會上級的一片苦心,仍然不停地上奏要求殺掉郭勛。
這倒也罷了,但幾個月之後,嘉靖卻得到了一個讓人震驚至極的消息——郭勛死在了牢裡。
這位精力旺盛的仁兄就此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死因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自然死亡。反正人在監獄裡,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嘉靖終於出離憤怒了,這是赤裸裸的司法黑幕!是政治暗殺!
但他仍舊沒有辦法。
人死了之後,偵辦此案的刑部、大理寺官員十分自覺,紛紛上奏折寫檢討,在文中他們紛紛表示一定會吸取這次的教訓,搞好獄內安全檢查,防止同類悲劇再次發生,以後一定多加注意雲雲。
總而言之,責任是有的,疏忽是有的,故意是沒有的。
氣歪了鼻子的皇帝陛下這次沒有廢話,他直接下令,對參與辦理此案的全部官員予以降職處分,多少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夏言又一次大獲全勝,他虎口拔牙,把生米做成了熟飯,活人整成了死人,不但殺掉了郭勛,還調戲了一把皇帝,甚至連一點兒破綻把柄都沒留下。
這次行動的成功,充分表明夏言的鬥爭藝術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本人也就此邁入超一流政治高手的行列。
好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登上了頂峰的夏言開始俯視著腳下的一切。
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所有的人都聽命於我,偉大的政治理想和抱負將在我的手中實現。
夏言終於開始得意了,毫無疑問他有足夠的資本,但歷史無數次地告訴我們,驕狂的開始,就意味著勝利的終結。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錯誤。
在那座山的頂峰,只能容納一個人的存在,永遠如此。
其實對皇帝而言,朝廷中的腥風血雨並沒有什麼所謂,因為夏言雖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但和自己比起來,仍然有不小的差距。
十五歲的時候,他登上了皇位,十七歲時,他用過人的天賦戰勝了楊廷和,十八歲時,他杖責百官,確立了自己的權威,而事實證明,他在治國方面也絕對不是一個昏庸之輩。
登上皇位不久後,他就開始打聽兩個人的下落:
“江彬和錢寧在哪裡?”
大臣回報,目前仍關押於獄中,聽候陛下處置。
對於這個問題,屬下們心知肚明,大凡新君登基,總要搞點特赦以示寬容,畢竟用殺人來慶祝開張還是不多見的。
不過接下來的那句話和他們的想像有點兒差距:
“奸佞小人,留著干什麼,即刻斬首!”
嘉靖是一個十分特別的人,不僅僅是他的智商,還有他的生活經歷。
與嬌生慣養,混在大城市的朱厚照不同,朱厚熜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地方,而他這位所謂藩王之子,實際上是比較慘的,因為除了吃穿好點外,他是一個基本失去自由的人。
在明代,由於之前有朱老四(朱棣)的光輝榜樣和成功經驗,歷代皇帝都把藩王兄弟視作眼中釘,如藩王不領聖旨擅自入京,就是造反,可以立即派兵討伐。
所以朱厚熜不能去北京,也不能四處閑逛,在他的周圍,始終有人在監視著他,而他平日所能接觸的人,也不過是些平民百姓而已。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朱厚熜,懂得猜忌和防備,也了解普通人的痛苦,所以每當他聽到那位荒唐堂兄的事跡時,都不禁搖頭嘆氣:
“若我在朝,必當蕩滌奸邪,興旺盛世!”
現在是時候了。
在明武宗的時代,太監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職業,不要說劉瑾、張永這些大腕,一般的管事太監也是財大氣粗,他們不但可以管理宮中事務,甚至還有兵權在手(鎮守太監),連地方都指揮使也要聽這些武裝太監的話。
可惜朱厚照不爭氣,三十歲就沒了,上面換了領導,於是夢醒之後,心碎無痕。
嘉靖對太監的身份定位很簡單——奴才。在他看來,這幫子人就該去洗廁所掃地,安心干活,還想發財、帶兵、操控朝政?
他公開表態:奴才就該干奴才的事情,如果敢於越界,絕不輕饒!
剛開始時,太監們並不在意,也不相信。但是屬於他們的悲慘世界確實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