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英所說的是實情。如今自己在他人眼中,只是一個尚且總角的孩童。
她已經不是上輩子那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秦英了。
上輩子見過些世面的她知道,身著女裝孤身行走在人生地不熟的世間,數不清的危險就藏在不可知的暗處。
女子並不如男子身份方便安全。所以她下丈人山時,穿了可以遮掩性別的寬袖長衫道袍。
再言她的身量還未曾顯示出男女差異,也就是前面不凸後面不翹。女扮男裝對秦英來講十分簡單。
“罷了。”林太醫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像是要驅趕掉自己心頭的那塊煩悶,“木已成舟,真身的事情一定要接著瞞下去。林某不會對外宣揚,你就自求多福吧。”
“謝謝您的關照。”秦英施禮道,暗暗感慨自己所遇到的都是些善心人,遠的可以追溯到道宣師,近的可以聯系到林太醫。他們沒有抓了她的把柄,就以此來威逼脅迫她。
他深深地看著秦英的面頰,最後搖頭道:“可惜了。若你是男子,長期在此潛心學醫,前途必然無量。”
秦英眨了眨眼睛道:“——更為可惜的是世上從來沒有如果。每做一個選擇,都是在走一條不能逆行的路。”
這話讓林太醫忽然想起,秦英她不僅精通於道,還涉獵於醫。
“林某年青時曾聽說過道醫的名頭,卻沒有親眼得見。如今林某相信確實有道醫同修的人……你就是其中一個。”
她垂下眸子,用兩根手指捏起了清香撲面的蒸糕,咬了一口後含糊道:
“我主修的是道,可不是醫。大人稱我為醫道還差不多。”剛出籠的蒸糕有些燙,她捧著它啃了片刻又放在盤子裡晾著了,“同修也沒有修出什麼名堂來。每個都是半斤八兩。”
林太醫挑起一根眉毛,心想自己像她一般年幼的時候,還在族裡上蒙學呢。能夠奉召入宮給太子祈福的她若是半斤八兩,他就連一兩都不足。
兩個人又講了些閑話,剛才的矛盾在無形中消解。
秦英因為得了長孫皇後的口諭,當真在廂房裡休息了五天。每日的三餐有專人給她送過來,足不出戶的她日子過得愜意無比。
等她過夠了百無聊賴的米蟲生活,便起了一個大早,到左春坊銷假。
主事的左庶子大人臨時有事兒出去了,秦英沒有順利拜見到。
只是被左庶子打人的副手喚進了旁邊廂房。
那人微笑,伸出一只手來,作勢要秦英掛在腰間的空白魚符。
就在她摸不到頭腦,猶豫著自己是否遵從的時候,他輕咳一聲解釋道:“恭喜秦大人,您升官了。”
她納罕地摸了摸鼻子:“……什麼?”也許是她最近休息的時間太長,腦子都變得遲鈍了一些。
副手看她茫然的面額不像作假,似乎真的不曾提前得到風聲,便轉過了身,從後頭的書架間摸出了一小張淺金色的帛書,遞給她道:
“陛下感念秦大人解救太子於危難中,便破格給大人封了一個虛銜兒。這是陛下親筆寫下的字。下午得空了某就找工匠,讓他臨摹著字跡刻上大人的魚符。”
——金色的帛書上,竟然真是陛下擅長題寫的飛白。濃墨重彩的“翰林醫待詔”字眼硬生生地撞進了她的眼眶,秦英的雙目漸漸濕潤了。
這五個字秦英無比熟悉,“翰林院待詔”是她上輩子得到的至高榮耀。
“若秦某沒有記錯,翰林院待詔是六品官位。而秦某只是個藥藏局的九品侍醫。”她愣了一會兒嗓子才發出聲來,她的呼吸都在不知不覺中加深了許多。
“這兩個並不衝突的。”副手將陛下的手跡小心收起後娓娓道來,“九品侍醫為大人的職事官。六品的翰林院待詔則為您的行官,您可以看成無什麼實際意義的名號。月俸和年俸會按照職事官發放。”
秦英大概是明白了,她點點頭又問:“那某可還需要到翰林院述職?”若是真的只是封她頭銜,她就不用在翰林院輪值了。
“這月十五去吧。左庶子大人在接到陛下手書時,就已經把你的名字報備到了翰林院,你今後不單隸屬左春坊,還要聽翰林院的調遣。”副手想了想道。
她的一張小臉頓時皺成了苦瓜相,她低下頭禮拜道:“秦某謝過大人教導。”
說來說去,她喝了一碗有帶毒的湯藥,雖然看起來是升官了,實際上卻是吃力不討好。
升官又不給加薪。這算是哪門子的升官。
秦英轉念想到自己有機會去翰林院看看那些許久不見得的故人,心裡淌過了一條暖流。
副手傳達完了消息,又對秦英說了來取魚符的日子,兩個人才拱了拱手互相道別。
她才從左春坊回到東宮麗正殿這邊兒,沒來得及到廂房裡換下一身的官服,便被一個素衣的宮侍叫住。
“大人且留步。半個時辰前東宮禁衛來報,那兩個藥童抓到了,現正被關在大理寺獄。太子殿下不顧身體,出宮審問去了。秦大人是否隨後前往?”
大理寺這個詞挑起了她的神經。秦英縮了縮脖子,低聲回答:“……好。”
宮侍彎身應聲,帶領著秦英走過東宮的守門,坐上一輛裝飾端麗的青輅。
青輅是太子殿下所用的車駕之一。
秦英是太子的近臣,宮侍如此安排倒也不算逾越了理矩。
車輪轆轆地滾動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她聽著有節律的聲音,微微眯起眼。手邊放有幾個點心碟子,不過秦英都無心食用。
其實她並不願意到大理寺去。
大理寺,連接著秦英記憶裡一段不堪回首的慘痛經歷。
馬車在片刻後停下來,秦英攙扶著宮侍的手臂下車,雙目忽然感覺到一陣眩暈。
那種眩暈還帶著十分顯著的……名為恐懼的心情。
她強壓抑著心中不暢快的感覺,走進了由兩只狴犴鎮守的巍巍寺門。
穿過大堂經過一片空白場地,秦英閉起了雙眼。腦海裡回放的是自己被斬首於此的血腥一幕,胸口滯氣不安分地翻騰,她袖袍裡的手攥了一下,又緩緩地放開。
行走在幽幽明明的甬道裡,余光瞥見一間間破敗的牢房,她好像被生生拉到了上輩子裡,不適之感越演越烈,她強迫自己屏蔽五感,跟上前人的腳步。
“秦大人,到了。”
展現於秦英眼前的是一場剛開始的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