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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白鹿原 陳忠實 4984 2024-03-17 21:45

  

  黑娃回到原上的那天晚上,正下著入冬以來的頭一場大雪,強勁的西北風攪得棉絮似的雪花恣意旋轉,撲打著夜行人的臉頰和眼睛,天空和大地迷茫一片。在踏上通往白鹿鎮的岔路時,黑娃心頭轟然發熱,站在岔路口對另外九個同去同歸的伙伴喊:“弟兄們!咱們在原上刮一場風攪雪!”他們十個人相約著走進了白鹿鎮小學校的大門。鹿兆鵬正在煤油罩子燈下寫著什麼,見他們走來,便跳起來與他們一一握手:“同志們,我現在可以稱你們為同志了。我掐著指頭盼著你們回原哪!”黑娃代表受訓的十個人表示決心:“我們結拜成革命十弟兄了。我們十弟兄好比是十個風神雨神刮狂風下大雪,在原上刮起一場風攪雪!”兆鵬說:“好呀風攪雪!你們十弟兄是十架風葫蘆是十杆火銃,是十把嗩吶喇叭,是十張鼓十面鑼,到白鹿原九十八個村子吹起來敲起來,去煽風去點火,掀起轟轟烈烈翻天覆地的鄉村革命運動,迎接北伐軍勝利北上。國民革命就要成功了!”

  黑娃等十弟兄回到他們所在的十個村子發動群眾,按照鹿兆鵬的計劃積極工作,每個人在各自的村子聯絡十個積極分子,在白鹿鎮小學校舉辦為期十天的“農習班”。這件工作順利中也有不順利,十弟兄裡頭有兩位回家以後就趴下不動了。黑娃大為惱火,找到其中一位開口就損就罵:“你是個熊包,你是個軟蛋!你是蠟槍,你是白鐵矛子見碰就折了!仨月的受訓白學了革命道理,不要錢的肉菜蒸饃白咥了!你不講義氣不守信用,結盟發誓跟喝涼水一樣。”無論他怎麼損怎麼罵,那位弟兄雙手掬著膝蓋,腦袋夾到襠裡蹲在地上一句不吭,黑娃連連吐著唾沫兒走了。他找到另一位弟兄家門口,那位弟兄的父親蹲在門坎上抽旱煙,拒絕黑娃進門。老漢破裂開花的棉窩窩旁邊擱著一把菜刀,對黑娃客客氣氣地說:“黑娃你聽我說,俺單門獨戶誰也不敢得罪。你要鬧騰你盡管鬧騰,俺娃絕不擋路,你再甭拉扯俺娃,俺娃鬧騰不起喀。”黑娃忍著火氣蹲下來對老漢宣傳革命道理。老漢聽不下幾句就拒絕再聽:“你說的好著哩對著哩!俺家老幾輩都是豬都是雞,靠嘴巴拱地用爪子刨土尋吃食兒,旁的事干不來弄不了喀!你要再拉扯俺娃,我就照脖子抹一刀——”老漢噌地站起來,把菜刀抓起來攥在手裡。黑娃張了張口沒有說話就轉過身走了。老漢卻一蹦子跑起來追到黑娃面前,伸開左手攥著的拳頭,掌心裡有兩枚銀元,解釋說:“這是飯錢。俺娃在城裡仨月吃人家飯的飯錢。咱不白吃人家的。”黑娃鉚勁兒朝那手心的銀元吐一口唾沫兒:“給你這老不死的膽小鬼留下買壽衣置枋[2]去!”

  更使黑娃惱火的是他自己在白鹿村發動不起來,他把在“農講所”聽下的革命道理一遍又一遍地講給人家,卻引發不起宣傳對像的響應。眼看著鹿兆鵬的培訓班開班時日已到,他僅僅只發動起來兩個人,一個是開配種場的白興兒,一個是他的女人田小娥。另外七個弟兄的成績也參差不齊,有的發動下十四五個人,有的七八個,最少的四五個,反而都比黑娃成績突出。盡管如此,弟兄們仍然尊他為大哥。鹿兆鵬寬慰他說:“黑娃你甭喪氣,那不怪你。咱們白鹿村是原上最頑固的封建堡壘,知縣親自給掛過‘仁義白鹿村’的金匾。”

  第一期“講習班”如期開班。開班那天請來了賀家坊的鑼鼓班子。賀家坊的鑼鼓班子敲的是瓷豆兒家伙,也叫硬家伙,雄壯激昂震撼人心,卻算不得原上最好的鑼鼓班子。在白鹿原最負盛名的鑼鼓班子是白鹿村的酥家伙,其聲細淑婉轉,聽來優雅悅耳。傳說唐朝一位皇帝游獵至此,聽見了鑼鼓點兒就駐足倚馬如醉如痴,遂之欽定為宮廷鑼鼓,每逢皇家祀天祭祖等隆重活動時,都要進京獻技。白鹿村鑼鼓班子的班頭是白嘉軒,敲得一手好鼓,鼓點兒是整個鑼鼓的核心是靈魂是指揮,他自然不會領著鑼鼓班子前來給黑娃們湊熱鬧。賀家坊的瓷豆家伙班子踊躍趕來了,領頭打著龍旗的是策劃過“交農”運動的賀家兄弟的老大。老二已經作古。賀老大一頭黑白混雜的頭發,一臉白黑相攪的串臉胡須,走到學校門口插下龍旗就對黑娃說:“黑娃你說敲啥?今日個由你點。”黑娃不加思索地說:“敲《風攪雪》。再敲《十樣錦兒》。敲了《十樣錦兒》再連著敲《風攪雪》。”忙得暈頭轉向的鹿兆鵬從屋子裡小跑著趕到學校門口,雙手握住賀老大的手說:“你那會兒用雞毛傳帖鬧交農,咱們這回敲鑼打鼓鬧革命。”賀老大說:“你們比我爭[3]!”

  鹿兆鵬特邀賀老大在開班典禮上講話。賀老大講了那場“交農”運動之後說:“娃子們你們比我爭。我不算啥。我那陣兒不過是反了一個瞎縣官,你們這回要把世事翻個過兒,你們比我爭。”鑼鼓和鞭炮聲中,“白鹿區農協會籌備處”的牌子掛在學校門口,白地綠字,綠色是莊稼的像征。黑娃被宣布為籌備處主任。他走上講台只講了一句:“風攪雪!咱們窮哥兒們在原上刮一場風攪雪!”

  送走黑娃等一幫子農協會籌備處的骨干已經夜深,鹿兆鵬感到很累,伸開雙臂連連打著呵欠,正想關門睡覺,不料田福賢推門進來說:“殺兩盤。”鹿兆鵬也突生興致:“好好好!我這一向對下棋興趣淡了,咱倆玩‘狼吃娃’,或者耍‘媳婦跳井’行不行?”他們玩起了“狼吃娃”的游戲。除了這兩種游戲白鹿原還流行一種更復雜的類似圍棋的“糾方”游戲。這三種游戲都是在地上畫出方格,選用石子泥團或樹枝樹葉為子兒,在各個村子風行不衰,一般人在小小年紀就學會入迷了。鹿兆鵬小時候一直讀書無法領會這種游戲的樂趣和技法,直到近期在各個村子跑動才學會了。田福賢自當上國民黨白鹿區區分部書記以後,常常找區分部委員鹿兆鵬下棋,對鄉村的“糾方”“狼吃娃”“媳婦跳井”的游戲更是樂而不疲。田福賢嘴角叼著又長又粗的什邡卷煙得意地說:“兆鵬呀,看看你又輸咧!我當狼你當娃,我的三條狼把你的十五個娃吃光吃淨一個不剩;你當狼我當娃,我的十五個娃你只吃了倆,剩下十三個娃打死了你三條狼;不管當狼當娃你都贏不了嘛!”鹿兆鵬輸急了說:“咱們耍‘媳婦跳井’。”田福賢游刃有余地說:“行呀!就耍‘媳婦跳井’。耍幾回你肯定得朝井裡跳幾回。不是我吹大氣,論洋學問你比叔高,論新名詞洋碼字你比叔說得多念得利;玩起鄉下這一套套耍活兒來,你還毛嫩著哩不行哩!”鹿兆鵬在地上用粉筆畫好了格子說:“你先甭嚇人呀!到底是我這個小媳婦跳井還是你這個老媳婦跳井,走著瞧吧!”一邊走著一邊聊著。田福賢問:“兆鵬呀,我有件事解不開,你讓先生領著學生滿村寫字,那些話我都能解開,只有一句解不開,‘一切權力歸農協’是啥意思?”鹿兆鵬說:“那話再明白不過,我不信你解不開。”田福賢說:“真解不開。一切權力都歸了農協,那區分部管啥哩?白鹿倉還管不管了?”鹿兆鵬說:“這個問題今日‘農習班’開班時都講了,你干啥去了?我前幾天就給你打招呼,作為區分部書記你要到會講話,你卻不來。”田福賢說:“縣黨部通知我去開會,沒來得及給你說一聲。”田福賢確實到國民黨縣黨部去了,不過不是得到開會通知而是自己找上去的。他不知該怎麼對付鹿兆鵬的“講習班”開班之邀。就托詞去了縣上。縣黨部岳維山書記說:“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應付不了,你還能搞國民革命?”岳書記談了許多話,歸結起來說就是一句,共產黨煽動農民造反完全是胡鬧;但現在國共合作咱不能明說人家胡鬧;作為區分部書記你心裡必須認清他們是胡鬧。田福賢心裡有了底才來找鹿兆鵬耍“狼吃娃”和“媳婦跳井”的游戲,其實他早都看到了遍抹在各個村子牆壁上的大字標語,最令他反感的就是“一切權力歸農協”這一條。田福賢進一步問:“兆鵬,既然一切權力都要歸農協,那我就得向農協移交手續。”鹿兆鵬說:“這個問題農協還沒研究。再說農協還在籌備階段,等正式成立以後再說。你是區分部書記,就應該跟農協站在一起,站在一起就不存在權力移交的問題而只需分工了。”田福賢不置可否,手下走出一步子兒得意地叫起來:“兆鵬呀,你又該跳井羅!跳啊往下跳!”連著耍了三回,鹿兆鵬輸了三回,都是被對方逼堵得走投無路而跳進了像征著水井的方格。鹿兆鵬說:“你的耍活兒耍得好。你甭得意噢大叔!我總有一天要贏你的,非逼得你這個老媳婦跳井不可!”

  黑娃成功地在白鹿原掀起了一場曠世未聞的風攪雪。黑娃鄙夷地擯棄了那兩個熊包軟蛋,很快又結識了兩個生冷不計,死活不顧的硬家伙,革命十弟兄又捏成拳頭了。趕到為期十天的“講習班”結束,革命十弟兄又擴大為三十六弟兄。當他們端著酒碗起誓結義的時候,便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和威懾的氣氛。

  第一塊農民協會的牌子是賀老大在賀家坊村掛出來的,仍然是白地綠字。不出半月,第一批重點發展的十個村子有九個都召開了村級農民協會的建立大會,也掛起了白地綠字的牌子,只有白鹿村冷冷清清不曾動。黑娃氣惱地說:“我在原上能刮起風攪雪,可是在白鹿村裡連一根雞毛也搧不起來。”鹿兆鵬顯得胸有成竹:“我們最後再來圍攻這個封建堡壘。”

  革命三十六弟兄在九個村子的農民協會裡分別擔任重要角色,他們坐在一間教室裡,聽他們的領袖鹿兆鵬作第一步工作總結和第二步工作計劃:“同志們,我們已經打開了局面。同志們,我們第二步肯定比第一步要走得順利,步子也要邁得大一些,在五十個村子裡建立起農協。一當這五十個村子都掛起我們白地綠字的牌子,我們就建立白鹿原農民協會總部。”革命三十六弟兄激動得從椅子上紛紛跳到桌子上,一個弟兄說:“我們建立了農協得辦點大事,人家說我們農協剪纂兒拆裹腳布光能欺侮女人!”此話引起三十六弟兄熱烈反響,連黑娃也忍不住說:“人家不怕我們。”鹿兆鵬糾正黑娃的話說:“我們不要人家怕。問題的關鍵是群眾信服不信服我們。我們提倡女人剪頭發放大腳是對的,禁煙砸煙槍煙盒子也得到群眾擁護,我們還得進一步干出群眾更需要干的事來。同志們,說說群眾反映最大的問題……”又一位弟兄說:“要叫群眾害怕咱或者說信服咱能干實事,把三官廟那個老騷棒和尚給收拾了!”

  腊月二十三白鹿鎮逢集日,置辦年貨兼看熱鬧的人空前擁擠,古老小鎮狹窄的街道幾乎承受不了洶湧的人流而要爆裂了。鬥爭三官廟老和尚的大會第一次召開,會場選在白鹿村村中心的戲樓上,其用意是明白不過的。年逾六旬的老和尚被捆綁在戲樓後台的大柱子上,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會有如此劫數。

  老和尚把三官廟的幾十畝土地租給附近村莊的農民,靠收取租糧過著神仙般的日子。他私訂下一個規矩,每年夏秋兩季交租要男人來,而秋末議定租地之事,卻要女人來而不要男人。那些前來交辦租地手續的女人無論美醜都付出了相同的代價。這個老騷棒無論年輕的年老的,長得俏的長得醜的,一律不拒一律過手,這個秘密誰都明白誰也不願說破。

  白鹿村清靜的村巷被各個村莊來的男人女人擁塞起來,戲樓下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後台那邊不斷發生騷亂,好多人搭著馬架爬上後窗窺視捆在大柱上的老和尚。按照議程,先由三個租地的佃戶控拆,再由白鹿區農協會籌備處主任黑娃宣布對老和尚的處置決議:攆走老和尚,把三官廟的官地分配給佃農。可是鬥爭會一開始就亂了套。頭一個佃農的控拆還沒說完,台下的人就亂吼亂叫起來,石頭瓦塊磚頭從台下飛上戲樓,砸向站在台前的老和尚,秩序幾乎無法控制。鹿兆鵬把雙手握成喇叭搭在嘴上喊啞了嗓子也不抵事。黑娃和他的弟兄們也不知該怎麼辦,這種場面是始料不及的。台下雜亂的吶喊逐漸統一成一個單純有力的呼喊:“鍘了!把狗日鍘了!”弟兄們圍住黑娃吼:“鍘狗日的!”黑娃對兆鵬說:“鍘死也不虧他!”鹿兆鵬說:“鍘!”五六個弟兄拉著早已被飛石擊中血流滿面的老和尚下了戲樓,人群尾隨著湧向白鹿鎮南通往官道的岔路口,一把鍘刀同時抬到那裡。老和尚已經軟癱如泥,被許多撕扯著的手塞到鍘刀下。鍘刀即將落下的時候人群突然四散,都怕濺沾上不吉利的血。鍘刀壓下去哢哧一聲響,冒起一股血光。人群呼啦一聲擁上前去,老和尚被鍘斷的身子和頭顱在人窩裡給踩著踢著踏著,連鍘刀墩子也給踩散架了。

  黑娃和他的革命三十六弟兄以及九個農協的聲威大震,短短的七八天時間裡,又有四五十個村子掛起了白地綠字的農民協會的牌子。黑娃無論如何也忍不住歡欣鼓蕩的心情:“風攪雪這下才真正刮起來了。兆鵬哥,革命馬上就要成功了!”鹿兆鵬毫不掩飾領袖式的喜悅:“黑娃,現在立即去圍攻那個最頑固的封建堡壘!”

  大年正月初一被選定為白鹿原農民協會總部成立的日子,地點再一次選定了白鹿村的戲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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