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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照

判官 木蘇裡 5107 2024-03-17 21:44

  

  “你倆可以湊個整,他是不是進來的時候少算一個人啊。”一個粗嘎嘎的公鴨嗓突然插話。

  聞時一看,是張碧靈那熊兒子,沈橋的吊唁客單上有他的名字:周煦。

  名是好名,人有點找抽。

  “問你了嗎你就插嘴?”張碧靈推他一下,連忙對聞時打圓場:“附身人形模特就是容易出現這種狀況,常事,見怪不怪了。”

  周煦嗤之以鼻:“誰說的?我小姨就不這樣。”

  張碧靈瞪著他:“你小姨、你小姨,你天天就記著拿小姨吹牛皮。張嵐幾歲就開始往籠裡衝了,能一樣嗎?”

  聞時很少關注別家,名譜圖上的活人也不認識幾個。他默默聽了一會兒,問背上的人:“張嵐是誰?”

  謝問還沒說話呢,周煦先驚了,他耳朵倒是尖:“你不知道?”

  聞時:“我應該知道?”

  周煦:“名譜圖最頂上那個!你干這個你居然不認識她?”

  我認識你小姨家的祖宗。

  不是罵人,真認識。

  聞時心說。

  “你差不多行了!”張碧靈被兒子弄得尷尬萬分,把他摁到身後,對聞時說:“他小時候被張嵐……就是他小姨,帶去本家住過幾年,跟她挺親的,所以張口閉口都是她。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聞時:“嗯。”

  張碧靈又說:“我聽小夏說,你們是第二次入籠?才第二次,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慢慢來,沈老爺子後繼有人。”

  聞時朝夏樵瞥了一眼。

  看來這傻子還知道藏話,沒把老底交代出去。

  張碧靈估計把他當成沈橋收的另一個徒弟了,比夏樵這個什麼都不會的略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畢竟名譜圖上沈橋這脈並沒有他這個新徒弟的名字,儼然也是個不成器的半吊子。

  不過張碧靈人很不錯,對著半吊子也客客氣氣的,沒什麼架子。

  “對了哥。”夏樵又委委屈屈開了口。

  聞時:“說。”

  夏樵:“我得在腿模裡呆多久,為什麼張阿姨他們不用附身物?”

  聞時沉吟幾秒。

  張碧靈卻開口了:“哎!剛才匆匆忙忙的,忘記說了。咱們找附身物進籠心,是怕生人氣息突然闖進來,驚動籠主,還沒弄清楚呢就被追著打,得不償失。”

  “不過這個籠不一樣,這裡已經有很多生人了,該驚動的早驚動了。附不附身區別不大。”張碧靈指著角落裡的那群人,“我比你們早進來一步,附在鏡子上了,把他們嚇得不輕。我怕給他們嚇出好歹來,就從鏡子裡脫身了。”

  夏樵又活了:“所以我們也能出來嗎?”

  張碧靈:“可以的。不過你們要是覺得有附身物更安全,繼續呆著也沒問題。”

  夏樵:“不了不了。”

  

  其實聞時比誰都懂。

  他一進來就知道可以脫身了,但他沒提,他想讓謝問在半截模特裡再憋一會兒,畢竟他上次在洋娃娃裡憋了好幾天。

  現在張碧靈這麼說,他只能放謝問一馬。

  “沈老爺子沒跟你們提過嗎?”張碧靈問道。

  聞時面無表情騙人:“沒有,我剛知道。”

  他從模特裡走出來,一轉身,就看見同樣脫身而出的謝問挑了一下眉,仿佛聽見了什麼鬼話。

  聞時狐疑地看著他。

  謝問客客氣氣地說:“沒什麼,我也剛知道。”

  ***

  他們有了人樣,牆角裡縮著的幾人臉色便好看許多,不再那麼驚恐了。

  “你們都什麼時候進來的?”聞時問他們。

  穿格子襯衫的男生說:“有好久了。”

  其他人跟著點頭:“好長時間了。”

  “記不清,我快瘋了。”

  ……

  除了張碧靈的兒子周煦能說出具體數字,其他人都渾渾噩噩的,看樣子被嚇得不清。

  “他們應該跟我前後腳。”周煦說,“我進來的時候,他們還沒這麼昏呢。”

  夏樵問:“你怎麼進來的?”

  “馬路上走著走著就進了啊!”周煦一臉你在說廢話的表情。

  張碧靈替他說:“我問了,也是坐了那個車,拿了傘,跟傳言差不多。”

  “你聽過那個傳言?”聞時問。

  張碧靈點了點頭,衝謝問說:“聽你店裡的大召、小召說過。”

  “那倆丫頭喜歡到處串門,聽到什麼就拿來嚇唬人。”謝問說,“最近周邊的人都讓她倆嚇唬得雨天不敢打車了。”

  聞時:“傳言說沒說司機是誰,出過什麼事?”

  謝問想了想:“聽說是車禍過世了。”

  “還有呢?”

  “沒了。”

  “這信息量有點少。”張碧靈拍了拍自己兒子,說:“煦煦,你在這碰到過哪些事?”

  周煦臉有點青,讓開她的手,粗聲粗氣地說:“別叫這個,惡不惡心啊,我都多大了。”

  張碧靈:“問你話呢。”

  周煦:“還能碰到什麼?不就是那個女的麼。我來的時候,那女的剛好要上樓,旁邊有個店裡的婆婆在啃著雞爪還是什麼呢。突然放下爪子就跟我說,來抓人了,來抓人了。然後我就跑了,跑到三樓剛好看到他們,就鑽進來了,之後就老實在這呆著。除了上廁所和摸點吃的,就沒出去過。”

  這都是些什麼廢話。

  張碧靈有點頭疼,感覺自己兒子根本指望不上,嘆了口氣便說:“那先看看吧。”

  倒是聞時抓到了一點:“店裡的婆婆跟你說話?”

  周煦:“對啊。”

  “你確定是跟你說的?”

  “不然呢!”

  聞時有點納悶。

  一般來說,籠裡的人不太會跟生人正常說話。他們都相當於籠主意識的延伸,看到生人,第一反應多數是攻擊。

  這個籠倒是奇怪。

  聞時想事情的時候,店鋪裡剛好沒人說話,氣氛陡然靜下來。外面拍門聲還在繼續,好像就在不遠處。

  卷軸門嘩嘩的抖動聲在商場裡回蕩,突兀刺耳。

  過了好一會兒,扶梯嗡嗡的滾動聲才響起來。

  “走了嗎?”有人輕聲問。

  “應該走了。”

  角落裡的人都舒了一口氣,接著又發起呆來。

  那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盯著聞時他們,忽然說:“你們能帶我們出去麼?”

  張碧靈是個穩妥保守的人,她說:“我盡量。”

  但這種環境下,“盡量”這個詞,遠達不到安撫人的效果。於是那個男生“哦”了一聲,也沉默著發起呆來,像個杯弓蛇影的游魂。

  他們每個人臉色都很差,眼下烏青一片,也不知道進來之後合沒合過眼。

  格子襯衫的女朋友忽然小聲說:“我想去衛生間了。”

  店內頓時陷入死寂。

  好像這已經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只要有人說這句話,大家都會緊繃起來。

  “走,我帶你去。”張碧靈說。

  她一開口,另外三個人也跟著說:“那我也去吧,一起去。”

  他們把卷軸門往上推了一半,一個緊挨著一個鑽了出去。

  “你們先在這邊呆一會兒吧,別亂跑。”張碧靈說話帶了點長輩的口氣。

  她這句囑咐把聞時、夏樵甚至謝問一起包了進去,畢竟就她所知,這三人兩個沒名沒姓,一個被除了名,其實都頂不了大用。

  結果她剛走,聞時就從卷軸門裡鑽了出去。

  “你干嘛去?”周煦叫住他。

  聞時不是什麼溫和的人,對熊孩子更是不感冒,所以壓根沒答話。

  “喂!”周煦又叫了他一聲。

  聞時依然跟聾了一樣。

  直到謝問跟著鑽出來,他才擰著眉說:“你出來干什麼?”

  “這門只有你能出麼?霸不霸道。”謝問指指昏暗的回廊:“我去那幾家店看看。”

  說完,他也不等誰,徑自往那邊走。

  聞時:“?”

  他剛要抬腳,周煦又扯著公鴨嗓嘎嘎叫道:“不是讓你們別亂跑嗎?!”

  聞時扶著卷軸門的下沿,彎腰看向他:“誰讓的?”

  他總是冷冷的,這麼低頭看過來還挺有壓迫感。周煦哽了一下,叫道:“我媽啊!”

  “又不是我媽。”聞時說完就走了。

  周煦被崩了一臉冰渣子,既沒面子又有點氣急。他“靠”了一聲,緊跟著也鑽出去了,那氣勢洶洶的模樣,像一只追著人啄的鵝。

  “哎你跟著我哥干嘛?”夏樵知道自己膽子小,本打算老實在這呆一會兒,不出去添亂。

  但他一看,中二病在尾隨他聞哥,當即叫了一聲也出去了。

  於是張女士帶隊從衛生間回來,發現店鋪裡只剩下兩個中年男子縮在一塊兒抱團取暖,剩下的全跑了。

  張碧靈就覺得這籠要完。

  ***

  偌大的商場,依然只有零星幾家店亮著青白色的燈。

  聞時沿著回廊走過去,離得最近的那家店鋪敞著門。

  他剛進籠心的時候,匆忙掃過一眼,對這家店有點印像,因為店裡好像全是相框,店主又很胖,看著能有小二百斤,關卷軸門的時候彎腰都很艱難。

  可現在,那個大塊頭店主卻沒了蹤影。

  門前有一灘不知哪裡來的痕跡,就像有人之前在這裡久站過,濕噠噠地滴著水。

  聞時把卷軸門往上推了推,鑽進店裡。

  他這才發現,整個店鋪掛著的相框都是黑色的,大大小小,卻都是同一個人的照片。

  或者不能叫照片,而是畫——

  深濃的眉毛,墨團般黑洞洞的眼睛,以及平直的唇。

  正是那個到處追他們的女人的臉。

  不過相框裡的圖沒有顏色,全是黑白的,就像滿牆的遺照。

  這些遺照就這麼看著店鋪中央的聞時。

  忽然!卷軸門發出哢哢聲響。

  聞時轉頭看去,就見一個陰沉沉的老太太站在門外,兩手抓著卷軸門用力往下拉。

  她又瘦又老,力氣卻極大,就聽“嘩”的一聲!

  ……

  沒拉動。

  聞時站在店裡,垂著的手指上牽著白棉線,線的另一頭拴在外面的鎖扣上,繃起的長線托著卷軸門,愣是讓人一寸都沒法往下拽。

  老太太抻著兩條胳膊:“……”

  聞時冷著臉問:“你干嘛?”

  老太太發白的眼珠盯著他,細細的嗓音說:“這家店不開了。”

  聞時:“為什麼?”

  老太太抿著唇。

  聞時:“店主呢?”

  老太太依然沒吭聲。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點響動,老太太回頭往對面店鋪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她咂了咂嘴,老邁的聲音又細又飄:“不開了,不開了,我要去吃飯了,該吃飯了。”

  說著,她又扒著門往下使了點勁。

  聞時正在想“胖子店主人沒了”和“要去吃飯了”之間的邏輯,就見一個個子很高的人走了過來。

  他在老太太身後停了步,瘦白修長的手指抓住了對方扒門的胳膊,就像拿放東西一樣,把老太太的手拿了下來。

  老太太暗自較勁,臉都憋綠了,依然被安排得妥妥當當。

  “老遠就看見你了,這麼點高的個子,扒著門累不累,放一會兒。”卷軸門被那只手往上抬了一截,露出謝問的臉。

  可能是店內燈光太冷的緣故,照在他臉上,顯得病氣更重了。

  他看著店裡的聞時,又掃過那幾根繃著的長線,淡聲說:“誰教你的,在籠裡一個人往空房子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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