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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化

判官 木蘇裡 4291 2024-03-17 21:44

  

  不過,很快聞時就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床上的傀其實已經死了。

  老人掀開被子,小男孩的手腳已經變成了干枯樹枝,灰褐色的樹皮替代了他大半皮膚,只有腹部以上還勉強保持著人的模樣。

  這個過程叫“枯化”,意味著傀的死亡。

  這就死了?

  聞時有些詫異。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並沒有貫穿小男孩的心口,不至於要他的命,怎麼突然就枯化了?

  但他轉瞬明白過來,這一幕並不是他擊傷小孩的後續,而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

  它始終存留在老人的記憶裡,而且印像極深。籠裡發生的事情跟過去有幾分相似,於是這段場景便跳了出來。

  這不是虛幻,而是往事。

  床上的小男孩閉著眼,窩在被褥中,毫無生氣。粗糙的樹皮還在緩慢擴散,像暈開的墨,皮膚的部分卻越來越少。

  片刻之後,枯化的痕跡就蔓延到了前胸。

  他心口的印記泛著白,像樹枝上腐朽的斑,依然辨識不清。

  聞時盯著那塊印記,微微皺起眉。

  忽然聽見有人沉聲開口,問他:“發什麼呆?”

  他乍然回神,轉頭就見謝問走了過來。

  鏡子裡的空間很奇特,跟鏡子外是對應的,也有一面書桌、一方窗台,只是都很模糊,像籠罩著一層白茫茫的霧。

  謝問就倚著書桌站在霧裡。

  他手裡還還留著進籠時折的樹枝,暫時丟扔不掉,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轉著,像個劃水偷懶的大戶。

  “你過來干嘛?”聞時說,鏡子裡的聲音也很輕渺,不提高一些根本傳不到外面。

  “我不能來?”謝問連訝異都顯得很清淡,下一秒就恢復了慣常的表情:“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要不我們捋一捋誰先占的鏡子這塊地盤?”

  “……”

  多大人了,誰跟你捋地盤?

  聞時沒理他,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過了片刻,他忽然說:“知道枯化麼?”

  “嗯?”謝問直起身走過來,掃了一眼床上的小男孩,瞬間明了,“哦,當然知道。”

  聞時卻狐疑地看向他。

  “你這是什麼表情,我不該知道?”謝問說。

  “不是。”

  該知道,但不該是這副表情。

  正常傀的“枯化”都在一瞬間,上一秒還是活生生的,下一秒就落地變成枯枝敗葉白棉線。

  像這種緩慢枯化的,意味著做這個傀的人水平極高,高到世間罕見屈指可數的地步。

  這樣的傀,別說普通人,就連判官都沒幾人見過,尤其是後世的判官們。這麼乍眼一看,常人根本意識不到這是“枯化”的過程,反而會以為小男孩出了別的什麼問題。

  所以謝問語氣平淡如水,又答得這麼快,反倒很奇怪。

  不過他很快明白了聞時的疑惑,解釋道:“張家藏書很多,我這種半吊子水平,現實見不到的東西,就得在書裡多看看。免得孤陋寡聞丟人現眼——”

  謝問笑說:“我很要面子的,尤其在年紀小一點的人面前。”

  聞時:“……”

  這話如果從老人口中說出來,那還能聽一聽。

  

  更何況……

  你知道我多大嗎?

  聞時木著臉,心說知道了有你哭的。

  ***

  老人聽不到鏡子裡的人語,一門心思都在那個傀身上。

  他伸手理了理小男孩的頭發,沉默著坐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那碗香灰,用手指捏了一把,抹在小男孩已經枯化的手腳上。

  他在掌心、腳底、肚臍的位置塗了厚厚一層,又用食指挖了一點,蜻蜓點水似的點在小男孩的右眼角、鼻尖,最後是左心口,三個點剛好連成一條線。

  看到這裡,聞時已經滿心驚詫了。

  因為他看懂了老人的舉動——這不是什麼簡單的土法救人,這是在渡靈。

  就是強行從自己的靈相上剝離一點,引到傀的身體裡,給傀續命。這是傀術中的一種方法,但幾乎沒人會用。

  一來,能續命的傀都是“枯化”緩慢的,單憑這點,就注定了大多數人根本用不到。

  二來,就算真碰到一個這樣的傀,也沒人會這麼做,畢竟傀消失了還能塑一個新的,人卻不行。

  這種公認的“屁用沒有”的術法其實早早就被拋棄了,也就聞時略知一二,當做閑談給後來的徒弟們講過。

  這個老人又是從哪裡知道的,也是像謝問一樣翻書翻到的?

  聞時越發覺得不對……

  老人依然自顧自地忙碌著,他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只黑色小盒,盒子裡是一排大小不一的刻木刀。

  他挑了其中一把,低頭在自己食指上劃了一道口。

  衣櫃縫隙裡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抽氣,估計是夏樵看到老人割手,有點不太忍心。

  鮮血瞬間凝成珠,順著手指滑落。老人連忙挪到小男孩面前,依然在他右眼角、鼻尖、左心口的位置各滴了一滴。

  接著……他的食指便懸在了小男孩唇邊。

  這是渡靈的最後一步,要讓渡靈人的血進到傀的口中。

  如果咽下去,傀便會重新睜眼。如果咽不下去,那就前功盡棄,損失的那點靈相也不會回來。

  老人卻沒有猶豫,他捏擠了一下手指,第一滴血落進小男孩口中。

  那抹殷紅很快滲進唇縫,下一秒,小男孩忽然抽動了一下。

  老人身體繃直了一些,看得出來期待又緊張。

  但是鏡子裡的聞時卻知道,這招不會成功的。

  因為當初做這個傀的人太強了,相較之下,老人只是個普通傀師,充其量在普通傀師裡算佼佼者。

  二者懸殊太大,又沒有掛礙牽連。老人的靈相也好、血也好,對這個傀的作用微乎其微,是救不活的。

  果不其然,小男孩並沒有咽下那口血,也沒有睜開眼,反而激烈地掙扎起來,像個鎮壓不住的惡鬼。

  老人嘆了口氣。

  只是一滴血的功夫,他就比之前又老了一些,手指更加枯槁消瘦。

  “疼麼?忍一忍、忍一忍啊。”老人的嗓音緩慢而溫和,一邊抓住小男孩的手,一邊安撫。

  過了很久,小男孩才停歇下來,依然滿臉死氣。

  老人坐了一會兒,像是走了遠路,得稍稍緩一口氣。

  片刻後,他又伸出手,在小男孩唇邊滴了第二滴血。

  小男孩依然沒有咽下去,再次猛烈掙扎起來,枯化的手指好幾次堪堪擦過老人的頭皮,稍慢一點,就能順著頭皮釘進去,但老人依然哄著:“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啊。”

  不久之後,小男孩又陷落回被褥裡,還是滿身死氣。

  而老人卻更老了。

  他還是坐了一會兒,給小孩掖了被角,然後滴了第三滴血。

  接著是第四滴。

  第五滴。

  ……

  聞時從沒想過,自己會什麼都不做,在一個籠裡安靜地站這麼久。其實這個時候解籠是最好的,但他卻莫名不想打斷這個老人家。

  他看著對方越來越老、越來越瘦削佝僂,忽然找到了一抹熟悉的感覺。

  籠裡的日夜依然輪轉很快,並非常態的時間。

  老人不知道擠下第多少滴血的時候,小男孩左心口的印記忽然有了一抹血色,像枯木逢春。

  他還是掙扎,在老人一瞬間的愣神下,枯枝似的手指抓撓到了眼睛。

  好在老人及時攥住,沒讓他再撓傷別的地方。

  又過了許久,小男孩喉嚨一動,咽下了那滴血。

  枯樹般的灰褐色從他身上慢慢褪去,手腳終於有了肉感,皮膚也不再青白泛灰。

  老人性格應該是沉靜的,還是坐在床邊,默默地看著他日夜的努力慢慢化作一個結果。

  他沒有動,只有手在抖,不知是太過高興還是太過詫異,也可能……是有點難過。上了年紀的人常常如此,高興到了極致就會變得有些難過,毫無來由。

  小男孩睜開眼的時候,目光依舊有些空洞,但也許是死過一次又咽了老人的血,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

  總之,有了一絲絲人的氣息。

  他眨了眨眼睛,音調依然沒有太大起伏,但第一句話叫的是:“爺爺。”

  “哎。”老人掖了掖被子,緩聲說:“爺爺在呢。”

  “我為什麼躺著不能動?”他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像個新生的孩童,茫然地問著。

  老人說:“生病了。”

  “我的娃娃好像活了。”

  “那是做了噩夢。”老人耐心地解釋。

  “我害怕。”小男孩說著,身側的手指又痙攣似的攥起來,好像下一秒就要做點什麼危險的事。

  但是老人卻捋平了他的手指,說:“害怕可以哭,可以跟爺爺說,我陪著你呢。”

  “我眼睛有點疼。”小男孩眨了眨右眼。

  那裡有一道被他掙扎抓撓出來的血口。

  “爺爺老啦,把你抱到床上的時候,不小心磕了一下。”

  老人說著,打了熱水的盆裡撈出毛巾絞干,一點點給小男孩擦著臉。

  聞時看了老人很久,看到他撈起袖子時,手肘有一道熟悉的燙傷。

  他又把目光挪回小男孩身上。

  看著小孩心口的印記變得更淡,近乎於無,看著他鼻尖的那抹香灰和血滴消退,多了一枚很小的痣,看著他眼角的撓傷很快結成疤。

  ……

  跟夏樵一模一樣。

  衣櫃的門被風又吹開了一些,露出娃娃瞪大的眼睛,白色的燈光照在玻璃珠上,像哭過一樣。

  “生病了你會不要我麼?”小男孩問。

  “不會。”老人說:“我跟你有緣,想看你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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