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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渴飲陰溝之水

赤心巡天 情何以甚 5274 2024-03-17 21:41

  

  “很好,一代新人換舊人。”姜望點點頭,似褒似貶:“貴組織活水不竭,未來可期。”

  “世上但有不公,但有不平,但有高低貴賤,但有人身坐寒窯,脊受千鈞,被榨干了血肉、榨出骨油……則人們追求‘平等’的信念永存。”第四個走進帳篷裡來的人,是一個體態豐腴的女子,面具上繪有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豬,豬蹄裡還拿著一朵花,非常地妖嬈可愛,她的聲音也明顯扭曲過:“衛亥向你問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正確’。只要不傷害他人,不強迫他人接受,姑且都可以稱之為‘正確’。”姜望慢慢地說道:“我也向你問好。”

  他愈發清晰的棱角,在篝火前有自我的鋒芒,也將面部的陰影,切進了長夜裡。

  衛亥站定了腳步,與另外三位平等國護道人的氣機隱隱相連:“但若不流血,如何打破樊籠?若無傷害,那些既得利益者怎會吃痛?若無痛楚,那些愚昧固執的人怎麼覺醒。舊世界的鐵幕不被撕碎,就永遠看不到新世界的光輝。”

  姜望問:“你如何判斷什麼是愚昧固執,你如何考量誰應該被傷害,你怎麼知道舊世界的鐵幕被撕碎後,就一定能夠迎來新世界。你又如何保證,你的判斷、你的考量,一定是正確的?”

  “歷史終將會證明。”衛亥說。

  姜望道:“那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便已經是被歷史證明過的。”

  “是啊,歷史一直延續到現在。”坐在姜望對面的、戴著狗皮帽的褚戌,伸手拿過火鉗,撥弄著火塘裡的柴,並挑揀出一塊形狀極好的炭。

  在忽明忽滅的火星前,他這樣問道:“你覺得痛苦嗎,在這樣一個世界裡?”

  這是一個好問題。

  火塘裡飄搖的暖光,很容易讓人回想往事。

  今時今日的人族英雄,他經歷過痛苦嗎?

  答桉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而姜望這樣回答:“我當然痛苦過,但我也有幸福的時候,那一點甘甜,就足夠我熬過許久。或許我是痛苦的,但這個世界上也有人在幸福著。如此我的痛苦,就並不能證明這個世界的錯誤。”

  褚戌回頭看了看其他護道人,又回過頭來,有些失望地看著姜望:“我們以為你是具有改變世界的勇氣的人,因為你能夠放下在齊國所贏得的一切。但現在看來,你仍然被那些朽屍所制定的早該腐爛的規則所桎梏,你被困在現有秩序的囚籠中,並不具備真正的勇氣。”

  他的目光在黑色的面甲後投射出來,一字一頓地強調道:“這個世界需要改變。”

  姜望寧定地坐在火塘前,並不想激動地反駁一些什麼,也不想承認這一切都不重要。

  他今年二十二歲,他主導了自己人生裡一切重要的選擇,也面對了一切結果。

  現在他說道:“我最早是莊國人。在很多年以前,我看到了清河郡三山城的獸巢,我看到了三山城軍民百姓因之而受的苦。我想要推倒那座山,可我並不確定,在我推倒那座山之後,他們的生活就會變得更好。後來我的確那樣做了,他們也的確沒有因為我的行為而生活得更好。

  “時至今日,我也不清楚我的所作所為是對是錯。

  “當時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現在的我還是不知道。我想我的眼界太淺,我的智慧太單薄,目前為止我的人生只是一條狹窄山道,我還不知道更遠處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在更高處我能看到什麼。

  “有時候我看到的正確,只是錯誤的某一面。有時候我看到的錯誤,只是正確被遮住的陰影。”

  姜望看著火光:“在我真正懂得一些道理,真正看清這個世界,真正思考清楚、獲得答桉之前,我不想貿然做些什麼,用我的愚蠢來傷害這個世界。”

  “這就是你的回答?”褚戌問。

  “這就是我的態度。”姜望說。

  褚戌說道:“你只是怯懦而已。你在逃避。不敢拔劍刺向那腐朽的一切,而安慰自己要再等等看。光陰似箭,多少青絲變白發,多少豪傑成黃土!改變世界之大業,豈容你再等等看?”

  “我的確不敢輕率改變世界,你也的確可以用怯懦來冠名。”姜望只道:“難道你們的偉大理想,你們打破舊時代鐵幕後的新世界,竟然不能容忍他人的怯懦?”

  褚戌無言以對。

  衛亥道:“弱者可以怯懦,強者不能。上天賦予你非凡的才能,你就應該用來反饋這個世界,為此世做出非凡的貢獻。天生萬物以養人,人有何德以報天?”

  “我且問問你們。”姜望定如止水,波瀾不驚:“邊荒你們深入多少裡?迷界你們海勛排第幾?你們誰曾鎮過禍水?神霄世界的消息是誰帶回來的?”

  理直所以能夠氣壯,他的底氣不在於他的實力,而在於他所做過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幾位平等國護道人身上一一掃過,但並不咄咄逼人,只道:“我做我該做的事情,但不由你們來決定我該做什麼。”

  衛亥說道:“你的確救過一些人,但我們是在拯救這個世界。”

  “但願你們的存在,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吧!”姜望澹澹地道:“話已至此,我的意志你們也應該明白。我們不如直接一點——幾位今夜到訪,究竟所為何事?”

  衛亥於是直接地說道:“邀請你加入我們的組織。”

  “倘若我說不呢?”姜望問。

  衛亥反問:“道途見歧,你說應當如何?”

  姜望笑了,他的笑容是平和的,但平和之下他的自我如此清晰,在離開齊國之後,越來越清晰:“‘平等’是一個很有力的詞語。但以‘平等’之名對他人任意處刑,它就只是詞語而已。為了打破不公,你們成為了不公的另一面。”

  衛亥沉默了片刻,道:“也許吧。但這些陣痛,只是不可避免的過程,我們終究會導向唯一正確的結果。”

  姜望認真地道:“這世上沒有唯一正確的結果,誰若自認為唯一,那他就是錯誤的。一真之鑒,其猶未遠。”

  這時候,從進來報了個名字就一直沉默的吳己開口了:“你也知一真?”

  姜望道:“未必全知,拼湊一二。”

  衛亥在一旁解釋道:“吳己的父母都死於一真道之手,他一直在追查這個組織。如果你有什麼情報,不妨跟他分享。”

  姜望道:“我並沒有遇到過一真道。我的所知,都來於歷史。”

  吳己又收回了視線。

  

  姜望道:“也許我是錯的。但我已經決定這樣走。”

  衛亥有些遺憾:“天下有志之士,當知‘平等’之貴。”

  姜望一攤手,平靜地道:“我認可平等,不認可你們。”

  此言一出,馮申、吳己、褚戌、衛亥,全都將目光聚集到姜望身上,各自道元洶湧,殺機自起。

  而姜望依然平靜,他甚至都沒有拔劍,長相思橫在膝上,與他一起感受篝火。

  他的黑發在火光映照下,也有了一抹暗暗的紅。

  “恕我直言……”

  他頭也不抬地道:“除非聖公降臨,昭王親至,神俠當面。不然就憑你們這些,來一個,死一個。”

  在場的四位平等國護道人,都是神臨境中的高手。能夠在天下諸國的圍追堵截下存活下來,能夠在黑暗的罅隙存活至今,誰沒有一點凶狠的手段?

  但姜望這句話說出來,還真就沒有人敢先動。

  “是嗎?”這時候又有聲音響在帳外。

  簾又掀開,顯出趙子那張美麗而又厭世的臉。

  這家羊肉館,簡直像是平等國的老巢!

  姜望的右手搭上劍柄,很真誠地說道:“抱歉……忘了把你排除在外。”

  “倒也不用太緊張。”趙子慢慢地走到姜望對面,而褚戌很自覺地起身。

  趙子慢慢地坐了下來,取出一只乳白色的玉煙鬥。而褚戌適時將他用火鉗夾起的那塊木炭,遞到趙子的煙鬥前。待那煙絲被點燃,他才放回炭火,放下火鉗,在趙子身後站定。

  乳白色的煙嘴,靠近烏黑色的豐唇,趙子慢慢地吸完了一口煙,才道:“馭人之術,無過於諸國天子。混同一心,無過於國家體制。你能夠從齊國離開,可見是一個非常清醒的人。談理想沒有用,我來跟你說點實際的。”

  “有多實際?”姜望笑了笑:“名利?地位?功法?足下也知我是從齊國離開,你們能給的,難道能比齊國更多嗎?”

  趙子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在齊國的發展速度,的確堪比神話。重玄家、李家、晏家,都與你交好。兵事堂、政事堂,也大半都成了熟面孔,沒幾個人願意壞你的事。爭龍諸宮,都對你盛情相待。齊天子更是對你器重有加。只要你願意,九卒之斬雨,也已經唾手可得……”

  煙霧從她烏黑色的嘴唇裡飄出來,她懨懨的聲音倒有一種矛盾的魅力:“有時候我在想,你究竟有什麼魅力,能讓這麼多人都這麼信任你?”

  姜望只道:“看來十一殿下那一次,並未掘斷你們的根。你們對齊國仍然有很深的了解。”

  就像他不回答趙子的問題一樣,趙子也不理會他的試探,只自顧道:“在這種舉國視你為英雄,販夫走卒皆以你為驕傲,未來清晰可見的情況下,你為什麼還如此堅決地離齊呢?我只想得到一個理由——你要做的事情,一定是你在齊國的位置上不能做的事情。甚至於,它會違背齊國的根本利益。”

  這天底下的聰明人,何其多也!

  姜望面色無波:“我的道不在彼處罷了。”

  趙子顯然是一個非常自信的人,完全不理會姜望的辯解:“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平等國能夠給你什麼?你在齊國不能、不方便做的事情,我們平等國可以肆無忌憚。如此條件,夠不夠現實?”

  姜望平靜地道:“我沒有什麼不方便做的事情。此心所求,唯道而已。”

  他一定要殺死莊高羨,但絕不會以委身平等國為代價。

  為了獲得向莊高羨拔劍的自由,他可以放下一切名位,放下努力贏得的所有,但從來有放不下的底線。

  不然當初在兀魔都山脈,他大可以一念成魔,去學七恨魔功,叫天底下那些對他喊打喊殺的人來看看,何為通魔,何為當世真魔!

  平等國幾乎人人都有理想,但也幾乎都不存在什麼底線。從接觸他們開始到現在,他們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只是在制造混亂——要實現改變世界這樣的妄想,首先當然要打破現世秩序。這個過程必然是血流成河。

  而他們從來不會問,他們想要創造的新世界,究竟有沒有人願意去生活。

  “我現在有點生氣。”趙子說。

  “那您消消氣。”姜望說。

  “還記得上次見面我跟你說的什麼嗎?”趙子問。

  不等姜望回答,她已突然出手,一指平削!

  姜望的滿頭黑發,頓時被削平,頭頂上是光禿禿的一層。

  “不許長出來。”趙子如是說。

  姜望一動不動,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絲毫沒有被羞辱的憤怒。

  趙子略略抬眸,眼神裡有了一點危險:“你的眼神讓我覺得我像是一個弱者。”

  姜望依然不動:“你千萬不要有這樣的錯覺。”

  趙子靜靜地看著他,那懨懨的了無生趣的眸色裡,危險漸漸散去了,轉而有了那麼一丁點好奇:“姜望啊姜望,弱冠之年,你經歷了什麼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呢?”

  姜望平靜地回答:“我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讓我成為今天的我。”

  趙子面前的煙霧鳥鳥而去:“可立道矣!”

  姜望道:“道阻且長。”

  趙子懨懨地道:“希望到了那一天,你能夠多思考這個世界。想一想為什麼道阻且長,而不僅僅是道在何方。”

  “如果我能活到那個時候,我會的。”姜望說。

  “我今天不會殺你。”趙子說。

  姜望仍然是那種平靜的語氣:“這並不代表你手下留情了。因為我也未必會死。”

  趙子看著他:“玉衡星今晚格外地亮。”

  姜望按劍在膝,在跳躍的篝火前,從容又寧定,雖然禿頭略煞風景:“其實我也有些好奇——你們打算怎麼改變這個世界?”

  “加入我們,你就會知道。”

  “那我的好奇心也並沒有那麼重。”

  “那你就等著看。”

  姜望道:“我拭目以待。”

  趙子叼起了玉煙鬥,在懨懨之外,又多了一絲慵懶:“你可以再叫一頭烤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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