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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烈火澆愁 priest 5362 2024-03-17 22:50

  

  航道很快特批下來了,從永安城郊的異控局總部,到赤淵大峽谷,飛行時間大概是一小時四十分鐘。宣璣頭一次享受專機的出差待遇,看什麼都新鮮,於是在飛機平穩飛行後,他就暫時把任務都丟在一邊,興致勃勃地到處溜達。

  “宣主任,”畢大姐很健談地拉開了話匣子,“我聽那意思,您就是臨時帶我們一陣,對吧?”

  宣璣確實有這個打算,但為免動搖軍心,他也沒直接回答,圓滑地說:“這都得服從組織安排。我以前也沒干過,有不懂的地方,您……”

  他還沒客氣完,一回頭,就見畢大姐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卷海藻綠的毛線,一邊跟他閑聊,一邊上下翻飛地織了起來,一條袖子幾乎已經成型,把周圍氣氛烘托得格外溫馨。

  宣璣:“……手真巧。”

  畢春生笑得花枝爛顫:“您要嗎?我這回線買得多,正好再有一個月該入冬了,您等我給老頭打完毛衣,剩下的還夠給您打個帽子——喜歡什麼樣的?”

  “不、不不,不用了,那怎麼好意思……”宣璣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那卷環保色的毛線,覺得自己還是在入冬之前離職比較好,連忙岔開話題,“除了今天這種,咱們一般還有什麼事?出差多嗎?”

  

  宣璣:“……”

  小看了這深宮老嬤一般的崗位,居然還有廉政風險!

  “除了出差,網上的事也歸咱部門管,”畢春生織完一圈,就又把毛線抽出一截,熟練地纏在小拇指上,接著說,“有幾個扎堆的志怪論壇、公眾號什麼的,咱們都得隨時關注著,看見新的熱門話題,就得第一時間弄清楚哪些是老百姓們閑得沒事瞎扯淡,哪些可能真有問題,篩完,再把有問題的轉給外勤——這事歸老羅管。”

  “是我,領導,我就是老羅,羅翠翠。”那位頭頂條形碼的男士湊過來,一股香風撲面而來,宣璣抽了抽鼻子,青草味,這位翠翠兄還是個小清新。

  小清新的翠翠兄說:“可得謹慎著呢,萬一沒事,您給報個有事,讓人家外勤白跑一趟,回來可不得找咱的麻煩麼,對不對?那都是祖宗,咱惹不起。”

  宣璣問:“那萬一有事漏報了,問題不是更嚴重?”

  “那倒不會,也沒那麼多事,網上大部分都是這種畫風的,”老羅把手機遞過來,指著其中一個論壇熱門帖給他看,“咱們這真正需要出動外勤的事,基本都是從公安那邊轉過來的。”

  宣璣定睛一看,只見那帖子題目是“求助:我覺得我兒子不是我兒子了。”

  什麼鬼?

  老羅說:“咱們部門啊,就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地方,以前鞏主任在任的時候,天天跟我們強調,說咱是負責平事的,絕對不能找事,干什麼都得記著這個原則。”

  宣璣突然覺得自己可能不太勝任這份工作——畢竟,他是根在總局掛了號的攪屎棍,讓攪屎棍子來和稀泥,好像有點強人所難。

  老羅話音一轉,又笑呵呵地拍了個馬屁:“不過啊,我看您在我們這也待不長久,宣主任,您也不是普通人吧?”

  這話一出口,宣璣臉上的笑容就倏地一斂,撩起眼皮看向老羅。

  他那是一雙非典型的鳳眼,一笑就彎,因為平時表情太靈動,總好像憋著一碗壞水似的,時常讓人誤以為是笑眼,這會不說不笑地看過來,才露出真容。他眼皮很薄,微微上翹的眼尾懸著一顆不明顯的小痣,臉色一沉,就飛起一層說不出的妖異。

  老羅後脊梁骨上倏地冒起一層寒意,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見那宣主任又吊兒郎當地往後一仰,衝他擠了擠眼,方才那種刀鋒似的妖氣蕩然無存,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錯覺。

  宣璣大大咧咧地用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哥,您看我哪不普通?當個偶像派夠不夠?”

  老羅:“……”

  羅翠翠雖然頭發不多,但很有眼色,立刻察覺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連忙懂事地尿遁了。

  宣璣百無聊賴地拿出手機,連上飛機wifi,搜到了老羅剛才給他看的帖子。

  帖子大概是說,樓主家本來有個四六不著的熊孩子,以前整天抽煙逃學泡網吧,最近突然不明原因地重新做人了,不單開始老實上學,月考還混進了班級中游,驚喜太大,當媽的一時難以置信,於是胡思亂想,懷疑自己兒子是被人冒名頂替了。

  底下一水的回復都是“戒網學校的托兒滾出去”,再一刷,帖沒了,估計是被人舉報了。

  他又翻了翻論壇裡的其他帖,果然就像老羅說的,這些論壇都沒什麼正事,除了個別妄想症和在線寫小說的,剩下的熱帖都是標題黨,起個聳人聽聞的題目,裡頭能聊得起來的基本還是那老三樣——家長裡短、狗屁倒灶、明星八卦。

  宣璣翻了一會,沒看見什麼有意思的,回頭看了一眼,這會胖姑娘已經縮在角落裡睡了,老羅和畢大姐倆人正湊在一起商量去柬埔寨買房的事,沒人注意他。

  於是他從兜裡摸出幾個鋼镚,簡單蔔了一卦。

  磨得有些舊的硬幣在小桌板上跳躍,不等落定,就隨著飛機顛簸滾了下來,宣璣抄手接住,展開手心一看,皺起了眉——卦像依舊是吉凶莫測。

  從他戒指上的石頭裂開,他的卦就一直這樣,不管他叩問大事還是小情。

  為這事,宣璣還特意跑了一趟族裡的祭壇,結果不知是學藝不精還是怎麼的,祭壇只給了他一個模糊的方向和一個字。

  方向指向了異控局總部,字寫的是個“人”。

  正好異控局新上任的黃局一心挖他,於是他干脆順水推舟。至於那個“人”字是什麼意思,宣璣一時還沒參透,所以黃局問他想去什麼部門的時候,他選了一個專門跟人打交道的地方。

  身後傳來老羅斬釘截鐵的聲音:“聽我的吧,下一個高速發展的風口肯定在東南亞,這房子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宣璣:“……”

  好吧,關於那個“人”,他可能還是理解錯了。

  宣璣戴上耳機,屏蔽了老羅的“宏觀經濟小講堂”,閉目養神。可不知道是座椅太舒服還是怎麼的,他居然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這是個很熟悉的夢,他們一族,歷任族長接過那枚聖火戒指後,都會時不常地夢見這個場景:一座古色古香的小樓,木梁結構,可能是個驛站之類的地方,房間不大,隱約能聽見樓下喧囂的人聲。

  一個人背對著他,斜倚在窗邊,正朝窗外望。

  十年來,宣璣一直對著這個背影,從沒見過正臉,一旦試圖靠近,他就會立刻驚醒——不過後來他查了查,發現自己不是個例,祖宗們也都沒見過這人轉身,於是很快又放平了心態。

  “兄弟,戒面碎了你知道嗎?”宣璣說,“對你有影響嗎?”

  背影跟平常一樣,一動不動的,像個靜物。

  在這個夢裡,不管宣璣說什麼,都仿佛只是自言自語。

  “好吧,應該是沒什麼影響。我還一直以為你可能是戒靈什麼的,看來……”

  他說到這,忽然住了嘴——窗前的人腰間斜插著一把佩劍,劍柄上陰刻著復雜的紋路,中間簇擁著一個圖案,正好是赤淵那八棵變異樹的位置連在一起的圖形!

  難怪他看見那張地圖的瞬間就覺得眼熟!

  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窗口忽然吹來一陣小風,宣璣睜大了眼睛,這是夢裡從來沒有過的。

  只見微風掠起窗口那人的衣角,那十年來一直仿佛雕像的男人忽然活過來了似的,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然後他竟然動了,緩緩地轉過了身——

  “領導!”

  宣璣狠狠地一激靈,猛地從座椅上彈了起來……被精致老哥羅翠翠嘴上閃閃發光的潤唇膏嚇了一跳,又一頭栽了回去。

  老羅在“嗡嗡”的飛機噪音裡衝著他的耳朵嚎道:“快醒醒,咱們馬上要落地啦!”

  異控局的赤淵分局因為變異樹的事,這會兒正忙得底朝天,沒工夫搭理他們這幫搞後勤的,只派了個姓李的小實習生把他們領到了醫院。

  醫院地勢很高,遠遠的,能望見赤淵大峽谷的群山。

  這會兒天氣陰沉沉的,空氣中浮著豐沛的水汽,好像下一秒就要凝成水珠滴下來。一路過來,盡管車裡開了除濕的空調,衣服還是都潮透了,濕噠噠地往人身上黏,倩如的頭發已經炸成了海膽,頂花帶刺地一路走一路擼。

  宣璣敏感地從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燭味,似乎還有點腥。他朝赤淵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裡起了些不祥的預感。

  五個被困游客或多或少地掛了彩,一個個臊眉耷眼的,據說等出了院,還得被公安局領走罰錢,他們身上的證件、手機都被扣下了,正方便統一交給倩如檢查,以防拍到不宜對外公布的東西。

  畢春生則主動地包攬了談話工作,宣璣圍觀了一會,發現她的處理方式很有意思——她就像個親切的居委會大姐一樣,很有技巧地拉一會家常,等對方放松下來,再有技巧地盤問他們在大峽谷經歷了什麼、看見了什麼。

  如果對方說了什麼不合常理的事,比如有一個斷了腿的女主播回憶:“當時好像有大蟒蛇追著我們跑,長得特別詭異,是土色的,就像那個……那個樹根,嚇死我了!”

  畢大姐就睜眼說瞎話地糾正:“那是地震,你看見的應該是原來纏在大樹上的藤,大樹震倒了,樹藤就給甩出來了,景區裡哪來的大蟒蛇?”

  “不是呀,肯定不是甩出來的樹藤,我記得它速度特別快,而且……”

  畢大姐盯著她的眼睛,心平氣和地重復道:“就是樹藤。”

  宣璣眼看著女主播的表情越來越遲疑,語氣越來越不確定,她倆這樣來回反復兩三遍以後,女主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畢大姐的說法,再問,她就像失憶了一樣,不會再提起“樹根”、“蟒蛇”了。

  宣璣有些意外地問:“畢大姐是‘特能’?”

  “對啊,”老羅說,“咱們後勤部門基本都是普通人,‘特能’就我們仨,領導您隨便一點就點中了我們,要不說您有眼光呢。”

  “我明天就買彩票去。”宣璣隨口說,“您的特能是什麼?”

  “我不行,我沒什麼用,”羅翠翠先是用驕傲的語氣假謙虛了幾句,又說,“我是手腳跟普通人不一樣,要是不管它們,手指和腳趾就會一直長,一年得頂破好多雙鞋!”

  宣璣:“……”

  這是“特能”還是有病?

  您在那瞎驕傲什麼?

  領路的小李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他可能覺得不太禮貌,連忙干咳一聲:“第六個獲救人員身上沒有傷,所以給安排在家屬休息室裡了,就在前邊。”

  宣璣順著他的手指一抬眼,也不知怎麼那麼巧,樓道裡的燈閃了一下,倏地滅了。

  他一愣,輕輕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食指上隱形的戒指微微地發出警告般的冷意。

  “燈怎麼又壞了,”小李無知無覺地往前走,邊走邊說,“這人……唔……有點怪,您等會看看就知道了。”

  醫院已經被異控局隔離了,因此家屬休息室裡只有一個人。

  那人坐在塑料椅子上,背對著半掩的門,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牆上的電視看廣告。

  他的腰背筆挺但放松,坐姿像是受過專門體態訓練的,光一個背影,就有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頭長發。那長發過了腰,濃密豐盈,在水汽這麼重的地方,既不塌,也不毛躁,隨便拿根繩在後頸一束,居然有小孩手臂那麼粗,完美得像假發。

  “這是他交的證件。”小李從一個檔案袋裡掏出一張身份證,“沒手機,他說手機丟了。”

  老羅的目光在那人的頭發上停留片刻,愛憐地摸了摸自己頭上的“條形碼”,嘀咕道:“現在連小伙子都開始戴假發了,肯定是因為空氣污染。”

  說著,他就要推門進去。

  宣璣卻忽然一抬手攔住了他:“躲開,躲遠一點。”

  老羅一愣,聽見小李驚叫一聲——那“身份證”在宣璣手裡變成了一片枯葉,隨即燒了起來,轉眼化成了灰。

  “假證?”羅翠翠愕然道,“這是什麼人?”

  宣主任那張總帶著幾分不正經的臉凝重下來,緩緩將手插/進外衣兜裡。

  “不是人。”他一腳踹開虛掩的門,一道寒光從他手裡甩了出去,直指那長發男子的後背。

  “是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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